2018年5月24日 星期四

《雙峰:與火同行》:承受不能承受之痛苦——重探這部當年被嚴重低估的大師經典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分四段刊載於《映畫手民》:
並進行了小幅度的改寫,在最後加入「標定看不見的凝視者」一段

(本文包含《雙峰》第一季、二季和《雙峰:與火同行》的所有雷點,閱讀請自行斟酌)

在今年五月的坎城影展(Cannes Film Festival)上,大衛·林區(David Lynch)帶著《雙峰:回歸》(Twin Peaks: The Return),和珍康萍(Jane Campion)一同進行了坎城有史以來第一次的電視作品放映。這不是林區第一次帶著《雙峰》(Twin Peaks)來到坎城:正是在25年前,林區帶著《雙峰》的「前傳」電影《雙峰:與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在坎城競賽單元進行了那場惡名昭彰的首映,也讓這個本該繼續下去的系列正式暫時性地告終。25年後,《雙峰》回到了坎城,並以滿堂起立喝采取代了當年毒辣無情的噓聲奚落,進行了一次完美的復仇。而搭著《雙峰:回歸》的順風車,各地片商也陸續進行了《雙峰:與火同行》的4K版重映。這個以蘿拉‧帕瑪(Laura Palmer)生命最後七天的巨大苦難為核心的作品,也終於一洗作為林區繼《沙丘魔堡》(Dune)後最大生涯恥辱的汙名,證明自己是林區最被嚴重低估、散發人性光輝的經典之作,呼應著蘿拉在第二季最後一集「黑居所」(Black Lodge,台譯黑小屋,本文將統一譯為黑居所)對戴爾‧庫柏(Dale Cooper)的預言:「我會在25年後再見到你。」與其說蘿拉再次見到了我們,不如說是我們終於趕上了《雙峰:與火同行》,終於「看見」了蘿拉。

一、與火同行的背景——《雙峰》的傳奇與殞落

(本段「一」改寫自壁虎先生之前刊登於《上報》的文章〈改變電視史的《雙峰》回歸:在進入第三季前的三十二點指南(上)〉)

《雙峰》這部由大衛‧林區和馬克·佛洛斯特(Mark Frost)共同創造的九零年代初經典影集,講述在一個美加邊境為花旗松所環繞的山中小鎮「雙峰鎮」中所發生的一起返校選美皇后(homecoming queen)蘿拉‧帕瑪的謀殺案,FBI特別探員戴爾‧庫柏對此案的調查,以及該案所揭露的雙峰鎮美麗表面下的黑暗潛流(繼承著《藍絲絨》(Blue Velvet)式的郊區表象的母題)。《雙峰》在1990年四月首播當時便在美國造成了轟動,不只在一個還沒有普及網路的時代,在影迷間創造了「誰殺了蘿拉‧帕瑪」的現象級討論風潮,首集(Pilot)收視率更高達21.7,同時有三千四百萬人在電視機前觀賞[1]。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這個融合了肥皂劇、偵探故事、恐怖超自然現象和林區式(lynchian)超現實迷離色彩的作品,能夠在ABC這樣的主流頻道的黃金時段上播映。作為美國電視範疇的一個異數,《雙峰》以其史無前例的電影感,為被肥皂劇跟僵化警匪影集所壟斷的美國電視,如影評人喬丹·霍夫曼(Jordan Hoffman)在《雙峰:回歸》的前導紀錄短片The Phenomenon中的形容,插上了一個象徵性的美學旗幟。它不只鼓舞並影響了如《X檔案》(The X Files)、《黑道家族》(The Sopranos)、《Lost檔案》(Lost)等作品和無數的後繼創作者[2],也無意間成了今日美國電視美學盛世的先聲,《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並在世紀末將《雙峰》列為其九零年代十大電影之一。[3]林區自己那一年也憑《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在坎城拿到了金棕櫚獎,並在十月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可謂風光一時。

  然而這一切全在1991年的第二季變了調,林區對於揭露蘿拉‧帕瑪的兇手的堅持拒斥不只讓影迷和影評人漸漸失去興趣,ABC也越來越不耐煩,在第二季中強迫林區和佛洛斯特必須揭露蘿拉帕瑪兇手的決定更是傷透林區的心(在多年後的《雙峰》訪談A Slice of Lynch中,林區便曾表示他本來根本沒有打算要揭露這個謎底。儘管如此他仍親自執行了兇手被揭露的那一集——那是非常痛苦的一集)。在那之後的集數林區便漸漸在創作端缺席,儘管偶爾還是會以自己扮演的角色——FBI長官戈登·柯爾 (Gordon Cole)的身分在影集中出現。影集發展的焦點也漸漸跑調到庫柏神祕的過往死敵與無線增生的眾角色支線上。隨著核心懸念的消失、質量的下降和大量影迷的流失,ABC決定在第二季末尾收掉《雙峰》。不過林區最後仍在第二季的最後一集回到了《雙峰》,並拍出了現在看來仍前衛得不可思議的迷宮般的最後一集。

  而這也是《雙峰:與火同行》的背景。1992年《雙峰:與火同行》在坎城影展正式競賽單元首映,並迎來了觀眾席中的爆棚噓聲, 影評跟同業不只對它嗤之以鼻,影評人馬克·科莫德(Mark Kermode)更指出當年有些影評人是「積極地想要殺死它」。《娛樂週刊》(Entertainment Weekly)的影評人Owen Gleiberman便氣憤表示這部片宛如「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執導的《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而這絕對不是稱讚的意思,許多原先林區的支持者也表達了對此片的厭惡,例如當年正在非競賽單元放映《霸道橫行》(Reservoir Dogs)的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

自從我在坎城看了《雙峰:與火同行》之後,大衛·林區已經在他的屁眼裡消失得如此之徹底,以致於在聽到不一樣的風聲之前,我已經徹底失去了再看另一部大衛·林區電影的慾望。而你知道,我愛他,我真的很愛他。—— Quentin Tarantino: Interviews (1998)

  《雙峰:與火同行》美國上映後的票房最終不及電影成本的一半(該片最終唯獨在日本賣座),與兩年前的風光相比實在是不忍卒睹,林區也隨即進入了一段烏雲罩頂的時期[4]。和科莫德意見相同,影評人Hussein Ibish在"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win Peaks” and “Fire Walk with Me”"文中即認為,當初的劣評一部分是由於大家對於《雙峰:與火同行》與《雙峰》關係的誤解:對已經受夠《雙峰》的人而言,《雙峰:與火同行》無疑自我耽溺而令人不耐,對還停留在《雙峰》影集美好印象的人而言,《雙峰:與火同行》對《雙峰》有意識的抵抗則令人感到背叛。真正能欣賞它的,是那些將它視為其所是的人。新浪潮導演賈克·希維特(Jacques Rivette)便是《雙峰:與火同行》當年這樣的少數的讚譽者之一,在1998年發表於Les Inrockuptibles雜誌的訪談中,希維特形容《雙峰:與火同行》「是電影史當中最瘋狂的一部電影。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剛看了什麼,我只知道我離開戲院時漂浮在六呎空中。」

二、《雙峰:與火同行》對《雙峰》的回應

  《雙峰:與火同行》沒有佛洛斯特的參與,是林區自己的計劃,而林區的創作動機是相當清楚的:回歸蘿拉。儘管蘿拉的苦難無疑是《雙峰》的存在核心,然而蘿拉一直以來都是影集中的一個客體、一個象徵符號、一個麥高芬(MacGuffin)、一個鬼魅,就像是《飛向太空》(Solaris)中的哈里(Khari),是雙峰鎮集體記憶的一個創傷性爆發(Steven Dillon在The Solaris Effect: Art and Artifice in Contemporary American Film書中即做了類似的對照,不過主要是在講《雙峰:與火同行》),是庫柏這個傳統男英雄試圖在象徵上拯救的對象。然而哈里終究是索拉力星對男主人翁凱文(Kelvin)精神記憶的一個建構,而非那個被遺忘的主體,因此《雙峰:與火同行》對蘿拉主體經驗和苦難的回歸,無疑是整個《雙峰》系列,或如小說家大衛·福士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1995年的文章 “David Lynch Keeps His Head” 中評論道的,「林區電影中所做過最具道德抱負的一個決定。」或許也是這樣的警覺,讓林區當初對於揭露蘿拉的真兇是如此拒斥,而《雙峰》第二季後半捨棄蘿拉、耽樂於荒謬支線劇情的走向,因此更應當被視為是《雙峰》對蘿拉的象徵性的、甚至淫穢的背叛。不過弔詭地卻也是這個道德危機逼出了整個《雙峰》系列的核心,如同Joel Bocko(Lost In The Movies)在他的影像論文Journey Through Twin Peaks - Chapter 27 (Lynch Films): Opening the Door (spoiler Blue Velvet)中的評論:「它挑戰林區,令他失望,同時讓他成為了一個更偉大的藝術家。」這是了解《雙峰:與火同行》的一個最重要關鍵。

(一)雙峰鎮的分身——鹿草鎮序章

  在《雙峰:與火同行》的第一顆鏡頭中,這個訊息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一台電視機被打爛,伴隨著一個女人的尖叫。我們隨即進入了一個長達半小時的序章故事:FBI對惡靈鮑勃(Bob)的第一個受害者泰瑞莎·班克絲(Teresa Banks)的調查。「分身」(doppelgänger)是《雙峰》系列的一個關鍵概念,《雙峰》第二季即是結束於庫柏的「分身」闖入現實世界中。而這半小時序章發生的地點,雙峰鎮隔壁的鹿草鎮(Deer Meadow),即宛如是「雙峰鎮的分身」(Bocko, 2014):好客的鎮民和小鎮的崇高淳美被疏離、敵意的住民及其衰敗所取代,童趣樂觀的庫柏變成了屌而啷噹的探員戴斯蒙(Chester Desmond)和他古怪偏執的搭檔史丹利(Sam Stanley),友善的女服務生變得世故而憤世嫉俗,舒適的郊區中產家居變成了破敗貧窮的掛車場,甚至連《巴黎·德州》(Paris, Texas)的哈里·迪恩·史坦頓(Harry Dean Stanton)都變成了一個神經質、面容憔悴而脾氣暴躁的掛車場管理員卡爾(Carl Rodd)。這裡甚至無意間產生了一個互文:彷彿崔維斯(Travis Henderson)在《巴黎·德州》的旅程最終結束於自我厭惡的徹底失敗,而被詛咒般地被困在這個掛車場照顧其他掛車中的失意靈魂——崔維斯最初即是因為在掛車中家暴而失去妻兒,呼應著《雙峰》中的家暴者里蘭(Leland Palmer)——彷彿是地獄對崔維斯的終極精神懲罰,對照《巴黎·德州》的洗滌式救贖結尾,加害者在《雙峰:與火同行》沒有救贖的可能。

  因此延續著電影中的第一顆鏡頭,這段半小時的序曲絕不只是一個遊戲性的後設惡作劇,而是在告訴觀眾我們現在已經進入了一個不同的故事,一個心理建設,一個宣言,雖然之後我們終究會重回雙峰鎮,然而影集中的雙峰將不復存在,《雙峰》將以它更加兇險、更加真實的面貌揭露自身。同時在這段序曲中,必須注意的是電影精算的聲音設計提前洩漏出的更加凶險的主題:拉扯變形的嘶啞頻率、鏡頭攀到「6號電線杆」時的鬼魅呼嚕聲(「從另一處來的人/手臂」(The Man from Another Place/The Arm)的主題)以及無所不在的風嘯聲等等,如果在交纏的符號系統中迷失,《雙峰:與火同行》其實更應該用聽的:林區自己身為聲音設計,加上貝拉曼提(Angelo Badalamenti)在配樂中所譜寫的各種動機,《雙峰:與火同行》的符號迷宮在巨大的聲音工程中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好理解,不只是林區自《橡皮頭》(Eraserhead)後最具野心的聲音工程,或許也是貝拉曼提生涯交出的最好配樂作品。

(二)夢境崩塌——FBI費城總部的間奏

  FBI費城總部的這段間奏十分重要,這段惡名昭彰的戲包含了庫柏對夢境的憂心忡忡、大衛‧鮑伊(David Bowie)飾演的失蹤探員菲利浦‧傑佛瑞(Phillip Jeffries)突如其來的現身跟消失以及一段高度壓縮的「便利商店樓上」(above the convenient store)的靈體會議和其中的密集劇情訊息。它不只和接下來蘿拉之後的夢境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結構,如《雙峰》學者約翰·索恩(John Thorne)在Wrapped In Plastic的文章 “Dreams Of Deer Meadow” 中所指出的,整個鹿草鎮的段落(包括費城的戲),事實上都可以被理解為庫柏的夢境,而庫柏事實上自己進行了鹿草鎮的調查。它不只如Hussein Ibish的文章所指出的,提前預示了「失意和失語症;心因性遊走;在不同感知域間的極端異化;敘事非線性和不穩定;而且最重要的,對其他媒介之再現(閉路電視、廣播電視、影片、其他電影、數位影片、黑膠唱片、暗箱等)的再現的給予優先性。」等之後林區在《驚狂》(Lost Highway)、《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內陸帝國》(Inland Empire)更深入探索的多重主題,更搶先實驗了這三部電影(或為方便稱之「夢之三部曲」)的基本架構核心:夢境崩塌。

例如便可以將它與《驚狂》中佛烈德(Fred Madison)和神秘人(Mystery Man)在派對中的那場著名的相遇作對照:都迎向一個焦躁不安的主人翁——佛烈德/庫柏;都藉由違反理性的同時在場向主人翁發出不詳的訊息,抽空場景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的時空根基——神秘人同時在佛烈德眼前卻又在佛烈德家中/庫柏看見正在走廊上直視自己的自己;都透過再現媒介傳遞他們的訊息——佛烈德通過電話與同時在他家中的神秘人對話/庫柏通過監視攝影看見被拍攝的自己;都不安地預示主人翁人格同一的粉碎(或者已經粉碎)——佛烈德蛻變成彼得/庫柏在第二季最後的分裂(或甚至戴斯蒙和山姆,如果你根據的是索恩的詮釋),這一點更是直接在傑佛瑞第一眼看見庫柏時被指出:「你以為站在那裏的是誰?」;並且都傳遞了夢境崩塌的訊息——神秘人在片末逼問佛烈德艾莉絲(Alice Wakefield)和佛烈德自己的名字/傑佛瑞直言:「我們活在一場夢中。」;都呈現一個處於時空、故事之外的全知角色的入侵與消失——神秘人/傑佛瑞;並且兩個入侵者都被用詭異的腔調和象徵慘白真相的白色代表——神秘人的壓迫性低語和猙獰慘白的笑容/傑佛瑞突兀的白西裝和南方口音。

三、苦難的主體經驗--蘿拉·帕瑪的最後七天

  《雙峰:與火同行》其實是一個極度宗教性的故事,或者應該說,借用了它的結構。2015年12月林肯中心電影協會(Film Society of Lincoln Center)所舉辦的林區/希維特對照回顧展,即洞見地將《雙峰:與火同行》與希維特1994年的兩部份《聖女貞德:征戰篇/囚室篇》(Jeanne la pucelle:Les batailles/ Les prisons)互做參照,如影展網站上的引言所述:「兩部作品都將他們受難的女主人翁置於他們為情感和宿命所定義的宇宙的中心」,這是蘿拉·帕瑪的受難記,卻也是蘿拉在宿命式的受難中,爭回主體能動性的過程。

  然而對蘿拉而言,這一切都能化作一個問題:「天使為何離我而去?」

  在一段拍攝蘿拉和唐娜(Donna Hayward)的俯視鏡頭中,闌珊午後的閨密閒談很快地從對男孩的甜蜜私語跌入了蘿拉孤絕的眼神:「你覺得如果你在宇宙中墜落,你會在一陣子後慢下,還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蘿拉的特寫在這裡被林區推到已經大到不能再大,「你一陣子都不會感覺到什麼,然後你被火焰所吞噬,永遠。」「而天使不會幫助你,因為他們都離開了。」我們聽見貝拉曼提的〈Voice of Love〉在背景輕輕奏起,即便只有非常短暫的一段時間(在最後會發現,這正是天使的動機(motif)),在一場以天使般的俯視視角所組成的戲中,暗示著天使的默默存在[5],然而蘿拉卻也像是在責難天使/指陳觀眾/電影本身,為何對她的苦難見死不救?形構出一個關於苦難與凝視苦難的辯證訊息。

白天用甜美笑容和與男孩的純情愛戀遮掩淌著血的精神瘡疤,夜晚藉古柯鹼和賣淫狂歡逃離父親亂倫侵犯的痛,艱難地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常態生活,一個人需要多大的意志才能不致於分崩離析?那張在大眾文化裡如今已經聖像化了的返校選美皇后照,經過《雙峰:與火同行》的重新詮釋,體現的不再只是影集中一個對耽美幻想遺失的嘆息,而是活生生的蘿拉,支撐著生命的巨大精神意志,「在過去的三十年間,我從來沒有看過一部在美國被製作的影片,如此深切地要求我們去了解並共感一個受苦者。」——美國導演詹姆士·葛雷(James Gray)如此形容這部電影。

  然而最大的痛苦莫過於自我責難,「當這種火焰被燃起,它將很難再被撲滅。那些純真的溫柔枝枒最先被燒傷,隨著狂風吹起,一切善良都將陷於危殆。」原木女士(Log Lady)——這位默默守護著雙峰鎮的薩滿——這樣警告著蘿拉。在與唐娜的一場爭執後,蘿拉迷惘地走進Roadhouse,「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轉身離我而去?」,蘿拉的痛苦像是止不住潰堤的淚水,透過朱莉·庫魯斯(Julee Cruise)的歌聲終於爆發出來,「是因為你?還是我?」這是我們第二次看見蘿拉被天使遺棄的困惑,不同的是,蘿拉開始在心理上懲罰自己,而這也是殉道的開始。是在那一晚,固執的唐娜強跟著蘿拉和她的嫖客跑到加拿大狂歡,蘿拉賭氣唐娜沒接收到自己的訊息便任由她來,卻在看到唐娜被下藥、赤裸地享受性歡愉時宛如看見了自己而崩潰驚醒,要求皮條賈克·雷諾(Jacques Renault)送他們回去。[6]

其實整個「粉紅房間」(The Pink Room,名稱出自原聲帶)夜店的段落(乃至整部電影)所體現的,正是蘿拉如何在失重的、失去現實感的生活中,絕望地試圖與真實域(the Real)接觸的過程。蘿拉試圖透過對毒癮和性愉悅的耽溺,逃離被父親性侵無處可逃的創傷(這些創傷被體現在不斷出現的超現實領域的入侵,以及電影中「電力」的主題,並最終在高潮處集結於帕瑪家的那個知名的電扇。這是為什麼「電力」在電影的神話設定中會如此重要,里蘭為什麼在侵犯蘿拉之前要開啟它。其實應該反過來說:正是因為它旋轉於里蘭在家庭空間侵犯蘿拉之時,它才會在電影中占據重要的象徵位置。「電力」對蘿拉而言,即是真實域的創傷入侵),卻又在耽溺中遭遇真實域,形成一個永無止盡的惡性循環的深淵。在這場戲中,真實域的入侵被體現在當唐娜撿起蘿拉的衣服時,閃現在蘿拉臉上的藍白色光上:那是與惡靈鮑勃侵入蘿拉臥室時所閃現的同樣的藍白光,來自黑居所的不安訊息,暗示著蘿拉的悲劇宿命,卻也和最後天使出現時閃現的是同樣的藍白光,象徵著蘿拉的罪惡感以及為了朋友的犧牲。[7]粉紅房間原先的享樂在這一刻突然變成了無可承受的創傷過量,它喚醒並灼傷了蘿拉最後一絲的純真(唐娜),並迫使蘿拉帶著唐娜逃回現實。「永遠不要穿我的衣服」,我們再次回到了唐娜家的客廳,然而這次不再有天使的視角,因為在這裡蘿拉就是那個天使。比地獄更加恐怖的地獄無疑是將摯愛之人無可挽回地拖入屬於自己的深淵,蘿拉將唐娜從地獄裡拖回,卻又隨即被前來的里蘭重新拉回地獄,《雙峰:與火同行》最令人心碎的故事線,其實是蘿拉如何為了保護她的朋友,將她的朋友推開,自己獨自墮入深淵。

《雙峰:與火同行》的另一個重要的工作是里蘭:里蘭在影集裡最終被描繪成是被惡靈附身的可憐靈魂,而《雙峰:與火同行》正是要透過還給他和蘿拉同等的主體能動性重新戳破這個表象,因此儘管片中的各種瘋狂超現實幻象,最恐怖的戲卻徹底寫實:應該給予舒適溫暖的餐桌前臉色驟變的里蘭,揪著蘿拉的臉要她「洗淨她骯髒的手」,里蘭的臉、莎拉·帕瑪(Sarah Palmer)的無能、和蘿拉驚恐的表情。里蘭不再是那個惡靈,而是一個更加恐怖的、享受著絕爽(jouissance)快感的淫穢父親。也是在電影中我們得知里蘭殺死班克絲的真實動機:班克絲意外得知了里蘭是蘿拉父親的身分,並試圖藉此勒索里蘭(而當時蘿拉還未意識到侵犯者的真實身分。整個《雙峰:與火同行》最重要的另一條線,即是蘿拉終於可以正視父親作為自己侵犯者並奪回抵抗權的過程),世俗邪惡模糊了超自然的疆界,不再神秘莫測而毫無面目,神話被回歸到了人,蘿拉如是,里蘭亦如是。但反過來說卻也是林區終極的人道主義訊息:人的神格化,世間邪惡和苦難的神格化。另外「弒子」遠非林區第一次觸碰的主題,如《我心狂野》和尤其《橡皮頭》(Eraserhead),在里蘭餐桌前訓斥蘿拉過後,一個臥室內情緒漸漸回復原狀的鏡頭中,《橡皮頭》裡曾數次出現的遠方火車聲也在這裡的背景中默默出現。而當里蘭前去向蘿拉懺悔時,背景奏起著《雙峰》主題的柔調,其實是為這個影集中象徵著崇高醇美的主題增加了一層淫穢性的詮釋,這也是《雙峰:與火同行》,或者毋寧說蘿拉要透過《雙峰:與火同行》,最終所奪回的。

  「他會殺了你。」在生命的最後一天的晚上,蘿拉責難詹姆斯(James Hurley)根本不了解自己,刻意輕浮想要摧毀關係的背後其實是意識到鮑勃將不會放過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意識到自己無可救贖,蘿拉再次懲罰了自己,撕心裂肺地,跳車奔向她的死亡。赴約前,蘿拉發現房間牆壁上的畫裡原先看照著小童的天使消失了,消失的天使最終出現在蘿拉將死的火車車廂內,閃現著同樣的白光,讓波蘭斯基得以逃離車廂,傑拉德(Philip Gerard)得以丟進那枚阻止鮑勃附身蘿拉、卻也意味著蘿拉必須死亡的綠戒指,生命中的最後一個決定,蘿拉戴上戒指,鮑勃的計畫破滅了,蘿拉嘶吼於悲愴的詠嘆調,一切回到了原點,那個《雙峰》第一季第一集的起頭,一個死去的女孩。

某種靈體博弈的階段性清帳在黑居所中進行,傑拉德和「手臂」合體,命令鮑勃不情願地交出里蘭身上的Garmonbozia——「痛苦與悲傷」(Pain and Sorrow)[8],里蘭飄浮在空中,彷彿一個物,沒有人格。


  然而還有另一個清帳必須進行。困惑的蘿拉,以她在影集中知名的黑禮服形象出現在黑居所中,而庫柏正在一旁——這個為了調查自己的死亡而來到雙峰鎮的、象徵著《雙峰》影集中一切美好事物的失落英雄——似乎正用沉默的在場安慰著蘿拉。藍光閃現在蘿拉的臉上,天使也出現了,然而蘿拉並不是看著天使,而是看著「什麼」,至福的淚水落下,蘿拉笑了。在所有對這場終局的可能詮釋中,這應該是最美的一個:

我認為對這場戲最顯而易見的詮釋是,她正在看的並不完全是一個天使,而是或同時是一臺電視,而她正在看的是《雙峰》,為自己的悲劇和朋友家人的悲痛而掉淚,為朋友鄰居們的荒謬和古怪而大笑,並或許在她的謀殺對整個社群所造成的衝擊中找到接納。在她的反應裡不只有喜悅,還有興味和喧雜的笑。無論那是什麼,那一定是最好的滑稽事。我想《雙峰:與火同行》很顯然地是在它開始的地方結束的,在電視。片尾的字幕是在蘿拉至福的特寫上滾動的,宛如開頭電視雪花現在充滿了她的在場。這裡獲得救贖的或許不只是蘿拉·帕瑪,而同時也是《雙峰》影集,或甚至電視本身。——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win Peaks” and “Fire Walk with Me2010, Hussein Ibish

四、失竊戒指之歸還——失竊主體位置之歸還

  然而關於那個在《雙峰:與火同行》中首次出現,卻隨即佔據了電影乃至整個《雙峰》宇宙舉足輕重象徵地位的關鍵物,似乎還留有一個值得討論的謎團:歸功於黑居所的非線性時間運作,我們得以在《雙峰:與火同行》看見第二季最後被困在黑居所的庫柏,和庫柏被綁入黑居所的愛人安妮(Annie Blackburn)出現在蘿拉的夢中,向她傳遞「好的庫柏被困在居所中」的訊息。如先前提及的,根據索恩,這場戲和電影前段庫柏的夢境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結構,而也是在這一場戲中,蘿拉被給予了一枚戒指——那枚鑲著綠色佛麥卡(Formica)、刻著貓頭鷹洞穴符號(owl cave symbol)的詭異戒指。

對於這枚戒指的作用與意義,影迷和學者們多年來眾說紛紜,然而大家的一致共識,是它讓蘿拉和從另一處來的人結合(如從另一處來的人在便利商店樓上所告訴我們的),並最終讓鮑勃不能附身蘿拉[9]。不過令人費解的是庫柏的警語:「不要拿那枚戒指!」一說是這裡的庫柏是庫柏的「分身」/鮑勃(就像傑佛瑞在費城所暗示的),而鮑勃正試圖在這裡透過庫柏改寫歷史,最終附身蘿拉;另一個解釋是庫柏出於不希望蘿拉死亡,卻似乎也意味著(基於被鮑勃附身似乎是最糟情形的假設)這位影集中的英雄在這裡「不太知道自己在說什麼」[10]。不論如何,這樣的曖昧雙重性顯然是林區刻意為之:象徵影集崇高精神的庫柏已經被解構成失能和淫穢的兩面,體現著影集第二季後期發展的兩面。庫柏不只救不了蘿拉,甚至直接/間接導致了蘿拉的戒指的失竊。

雖然作為一個電影的結構性裂隙,它可以是任何東西,然而它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裂隙:一個體現了蘿拉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確保了自己主體完整性之抉擇的象徵物。那麼究竟為何是以一個戒指的形式?這個設定的精妙之處,或許正在於戒指(或者說蘿拉戴上戒指)完美地具象化了電影本身的結構和它的命題。在這裡或可分成五部分討論:

(一)它體現了影集-電影的循環結構

  如果我們試著將《驚狂》和《穆荷蘭大道》的結尾直接接到電影的開頭,噩夢便會無止盡地輪迴下去,而《雙峰:與火同行》提前做了這件事:影集回到前傳,前傳開展影集,使得它既是「前傳」又是「續集」。

(二)它體現了真實域/象徵秩序的結構

  在《斜目而視︰透過通俗文化看拉康》(Looking awry: 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實在界及其興衰〉(The Real and Its Vicissitudes)一章針對「活死人回歸」的講述中,齊澤克指出死人為何不願意死去是因為他們沒有獲得適當的象徵安葬,沒有在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中獲得應屬他們的適當位置,要來向活人討取象徵債務,正因如此他們獲得了破壞象徵秩序的毀滅性力量。在《雙峰》中,那是因為蘿拉·帕瑪的兇案未破,因此透過黑居所及其惡靈侵擾,以及無所不在的蘿拉之幽魂,雙峰鎮的象徵秩序不斷地被破壞,而黑居所及其惡靈只是具象化了這個雙峰鎮集體真實域的創傷性爆發,因此我們才不斷地逃回作為肥皂劇的象徵秩序(或者反過來又在過量以致無法忍受的肥皂劇式浮誇淫穢中遭遇真實域而逃回黑居所神話,而影集中最浮誇、最卡通化的角色之一,正是被揭露為兇手前的里蘭)。更別忘了在蘿拉那場失序的葬禮上,那個跳到她的棺木上痛哭的正是她的兇手,因此我們甚至正在目睹一個絕爽的痛苦享樂(也因此蘿拉甚至是在字面上地未獲得適當的安葬)。

  因此庫柏當初為何失能,或許也正是由於他錯誤地將里蘭視為無辜,錯誤地放下蘿拉的迷團,映照著《雙峰》第二季後期錯誤地跑調,也因此才會在林區重回掌舵的最後一集中,在進入黑居所執行對所愛女子的象徵性拯救中,碰到著魔的蘿拉憤怒地向他撲去,彷彿要來向庫柏討取他乃至《雙峰》第二季所對她欠下的象徵債務,庫柏最終也在黑居所被自己的恐懼吞噬,一分為二,映照著一手打造了《雙峰》的林區和他的挫敗。這是為什麼《雙峰:與火同行》必須同時是對《雙峰》的後設評論(就像齊澤克在The Art of the Ridiculous Sublime: On David Lynch’s Lost Highway一書中指出的《驚狂》是對「致命女郎」(femme fatale)之男性幻想的後設評論)。

  蘿拉和她的戒指的意涵因而也就變得清晰:早在《雙峰》一開始,蘿拉就已經跟她的悲劇締結了聯姻,《雙峰》一開始便是為了蘿拉的悲劇、蘿拉之死而生,蘿拉早已戴上那枚戒指,戒指早已屬於蘿拉。若戒指的圓象徵著《雙峰》,那它的無底的深淵核心為蘿拉所填滿(戴上),或者更正確地說,曾經填滿(戴上),無疑體現了一個由蘿拉的不在場造成的匱乏,一個真實域[11]

(三)它體現了電影的主體聚焦

  因此是在這個意義上,蘿拉必須在《雙峰:與火同行》重新戴上戒指,必須回歸並且再次死去,以恢復《雙峰》第二季後期跑調的秩序/回歸林區之初衷,蘿拉的痛苦必須被重新擺到創傷內核的位置,失竊之主體位置必須被歸還給蘿拉,甚至可以說是同時宣示著《雙峰》的整個神話系統,都只有在圍繞著作為主體的蘿拉‧帕瑪的死亡和她的痛苦的時候,才能成立。也因此,唯有在蘿拉的主體位置經歷這些,蘿拉、林區、乃至觀眾才得以被允許重新面對《雙峰》,影集中試圖為蘿拉討債的失落庫柏也才得以在片尾以「好的庫柏」的身分重新建立自身。而電影的整個複雜的故事線,關於改寫過去,關於蘿拉「沒拿到戒指」而可能被鮑勃附身,關於其最終戴上戒指拿回自己的主導權/卻也悲劇性地必須因此重新死去,其實只是隱晦而精準地具象化了這件事。

  也因此最終戴上戒指的並非某個模糊的集體,戒指無法被某個集體戴上。戴上戒指的是蘿拉,戒指因而同時體現著一個主體的範疇,或如Bocko所指出的:

林區總是暗示心理、精神之象徵,然而像《象人》(The Elephant Man)和《藍絲絨》這樣的電影外在化主角的衝突,設定英雄般的男主角對抗敵意的外人。而在蘿拉·帕瑪、里蘭/鮑勃和庫柏的墮落中,一個新的主題被設定了,邪惡被至於更貼近家的地方,從父親、丈夫到最終主角自身之內。《雙峰:與火同行》透過革新林區的美學向這個主題的轉移致意;透過將《我心狂野》的風格化實驗和一個深度的主觀觀點結合,粉碎林區早期作品的距離化技巧。我們不再處於傑佛瑞的衣櫃了,我們在蘿拉的腦中......所有這些改變,都發生於影集(《雙峰》)和林區原先對永遠不會完結的謎團之構想分道揚鑣之時,在那裏我們尋找真相,卻不發現真相—— Journey Through Twin Peaks - Chapter 27 (Lynch Films): Opening the Door (spoiler Blue Velvet), Joel Bocko(Lost In The Movies)

戒指透過其形式具象化了這個聚焦,也預示著林區「夢之三部曲」建基在主體創傷之上的結構。

  戒指作為主體轉換的暗示也被體現在蘿拉的夢境中:那場戲起始於一顆穿梭房間的穩定器主觀鏡頭,當來到紅房間之後,拍攝庫柏和從另一處來的人的似乎已經變成了客觀視角,直到從另一處來的人拿起桌上的戒指,並將它呈現向銀幕/觀眾,原先的客觀鏡頭在被呈現戒指的動作之後又變成了主觀鏡頭(在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鳥》(The Birds)中也有一個這樣的知名轉換:如齊澤克在《變態者電影指南》中所指出的,原先俯視燃燒中加油站的高空建立鏡頭,在群鳥的入鏡後成了鳥的主觀鏡頭),我們才意識到我們依然處於蘿拉的主觀視角中。

(四)它體現了作為後設評論和作為主體苦難的《雙峰:與火同行》的結合

  在蘿拉戴上戒指時也同時被體現的是《雙峰:與火同行》兩個彼此互相獨立卻又密不可分的母題的最終結合:戒指印刻著雙峰鎮的神話符號,作為一個《雙峰》的自我指涉,體現著作為後設反思的《雙峰:與火同行》;戴上戒指的則是一個自我證成的、活生生主體和她的創傷經驗。在蘿拉戴上戒指的那一刻,《雙峰:與火同行》的兩個母題最終完成了結合。也因此雖然《雙峰:與火同行》同時是對《雙峰》這個文本的後設批判,它最終是關於一個十七歲女孩,如何在生命的最後七天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如何承受被父親性侵、將所愛之人從身邊推開的痛苦,這個女孩默默地保護了她的朋友和自己的真實,而神話最終給了她在世時所不可能獲得的象徵救贖。《雙峰》最終是關於蘿拉的痛苦,她的朋友們的痛苦,雙峰鎮民的痛苦。

(五)它體現了最終對蘿拉人格完整性的保護

  最後若被鮑勃附身意味著分裂(里蘭、庫柏),那麼蘿拉最終戴上保護自己免於鮑勃附身的戒指便是蘿拉向著威脅要分裂自己的邪惡,對自身主體完整性最終的象徵性宣告。是在這一刻,那些影集中的許多麥考芬和矛盾謎團才終於完成將蘿拉轉換為人的最後一塊拼圖。弔詭的是,真正試圖否認蘿拉完整性的,或許正是當時的觀眾和評論者,以及我們對道德不一致性不敢直視的懦弱。蘿拉的悲劇似乎完全映照著電影本身所獲得的待遇,電影保護了蘿拉的完整性,同時也為此付出了烈火焚身的代價。如華勒士所指出的,觀眾反應惡劣的另一個原因,或正是這個對蘿拉矛盾而複雜的完整性的否認:


...當然是「同時」!這正是林區這部電影的重點所在:同時是無辜和被詛咒;同時是被犯罪和行罪的。《雙峰:與火同行》的蘿拉·帕瑪同時是「好的」與「壞的」,但也同時兩者皆非:她是複雜、矛盾而真實的。而我們厭惡電影中的這種可能性;我們討厭這種「同時」的狗屁。「同時」意味著草率的人物塑造、混亂的電影創作、無法聚焦,這是為什麼我們批評《雙峰:與火同行》的蘿拉。但我認為我們批評和討厭林區的蘿拉混亂的「同時」的真正理由,是它正要求我們去共感地直視,那讓我們道德自我的真實世界如此緊張不安的,我們生命中同樣混亂的「同時」和私密。一個我們去戲院試圖在幾個小時的時間裡丟開的「同時」。一部要求我們不要將我們自身和世界中這樣的特質透過做夢或審判或啟示而捨棄,但去認知,不只是認知,而是去逼視我們和女主人翁本身的情感關係的電影他的電影將讓我們感到不安、被激怒;我們將感到,用《首映》雜誌總編自己的話說,被「背叛」。——  David Lynch Keeps His Head”, A Supposedly Fun Thing I’ll Never Do Again: Essays and Arguments (1995), David Foster Wallace

五、《雙峰:與火同行》的限制

  以《雙峰:與火同行》,林區為自己設下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一個回歸主體經驗的任務。然而正如華勒士所指出的,林區並未成功(Wallace, 1995)。《雙峰:與火同行》的限制,或許也正在於戴上那枚戒指所象徵的,如聖女般對邪惡的徹底拒絕。作為某種廣義的「遮斷」(blocking),在面對像《雙峰:與火同行》這樣的題材時,創作者(除去那些輕浮剝削之流)選擇某種自然主義式的凝視,往往比選擇主體經驗要來得容易,未必是忽視主體經驗,而只是避免陷入主體經驗的深淵,明白主體經驗再現之危險。而林區根本上不同,在於在被給予的脈絡下,意識到必須將蘿拉的主體經驗視為不可迴避。其實林區也進行了某種遮斷,只是是藉由超現實、藉由符號象徵去遮斷,而且受制於影集給予的符號脈絡。所以我們看見蘿拉在最後七天才慢慢發現自己的侵犯者是自己的父親,而在這之前,則是某種無可指認的淫穢(鮑勃);所以我們看到蘿拉最後透過一個「象徵的」行動拒絕了某種「象徵的」、更加無可挽回的「墮落」。然而我們必須質問,那更加無可挽回的「墮落」究竟是什麼?這個象徵的反擊究竟意味著什麼?蘿拉「自殺」了嗎?或者更難以回答的,也正是林區在這裡遮斷的:蘿拉「被鮑勃附身」,究竟意味著什麼?若是「墮落」呢?蘿拉和鮑勃/淫穢里蘭之間如何可能存在一個更加變形、更加無可挽回的「墮落之愛」?電影無疑刻意用了「發現原來鮑勃是自己的父親」,「戴上戒指以拒絕鮑勃」這個和現實有一定距離的象徵來逃避(遮斷)這種可能性。

  其實對此,林區曾有短暫更直接(雖然還是很間接)的暗示:在《雙峰:與火同行》裡我們短暫看到蘿拉在帕瑪家的那個知名的吊扇下聽見來自黑居所的召喚:「我想要經由你的嘴去品嘗」,然而《雙峰:遺失的片段》(Twin Peaks: The MIssing Pieces)——林區2014年發表的由《雙峰:與火同行》刪減片段集結而成的長達一小時的註腳式作品———還原了這場戲的完整面貌,白光不懷好意地閃爍在蘿拉巨大的特寫上,蘿拉漸漸屈服的表情露出了令人不安的笑容。也是在《雙峰:遺失的片段》中,我們看到帕瑪一家在餐桌前難得歡樂的片刻[12],作為一個一定程度上的明智之舉,這些僅只表面的暗示最終在電影裡被刪去。

  然而這是不負責任,甚至不道德的逃避嗎?我認為,林區清楚地意識到,一個關於「墮落之愛」的再現,與已經被《雙峰》影集給予的象徵體系之間的矛盾性。而若是不加思索地直接跳入這個深淵,原先關於「惡」已經被建立的象徵再現方式,無疑將反過來傷害「更加墮落」的蘿拉和她主體經驗的本真,而且將是毀滅性的、不道德的錯誤傷害。林區退到一個暗示的位置,因為他將不再能成功保護蘿拉的完整性,要真正負責任地進行對主體經驗中的「更加墮落」的再現,並且維持它的本真誠實(尤其關於蘿拉與里蘭之間,關於「墮落之愛」),在被給予的符號限制和篇幅限制下,林區已經抵達了某種邊界,無法再成功建立更多的「同時」,但這樣的可能性卻又絕對無法忽視抹除,那也將是不道德的。因此林區在這裡所做的,所能至少窮盡的,最終是將這個「更加墮落」視為某種模糊的「可能性」,留下一個象徵破口,一個絕對必須被留下,甚至以作為電影的缺失為代價,卻也不能進一步填補的破口。蘿拉主體經驗的本真,才不致於在強行實驗中毀滅。

六、濫觴與集大成

(一)、標定看不見的凝視者

  齊澤克(Slavoj Žižek)曾在《變態者電影指南》(The Pervert's Guide to Cinema)(2006)對《驚狂》和《穆荷蘭大道》兩部電影的分析中指出(重述他在The Art of the Ridiculous Sublime: On David Lynch’s Lost Highway一書中對《驚狂》的分析),他們的結構性創見在於將「現實」(reality)和其「幻想支柱」(phantasmatic support)平行並置,解構了他們原先的垂直結構,讓電影宛如一次對主體(佛烈德、黛安)進行的精神分析(此一結構於《藍絲絨》和《我心狂野》時尚未清晰浮現)。在《驚狂》、《穆荷蘭大道》中,「黑色電影」(Film Noir)扮演主體多采多姿的「幻想支柱」的角色的,支持著《驚狂》前段和《穆荷蘭大道》後段的慘白現實。

  與之對照,透過《雙峰:與火同行》,影集的肥皂劇式崇高醇美與電影的殘酷凶險被並置了起來,彷彿就是這個將「幻想支柱」提到與「現實」平行的結構的原生雛形,進行的則是一次主體精神分析(蘿拉,或者更應該說是某個不被直接看見的「《雙峰》系列」核心本身),若是再融合費城段落已經在庫柏身上實驗過的「夢境崩塌」,《驚狂》以降林區最為人所推崇的「夢之三部曲」的形式,其實在《雙峰:與火同行》就已經默默進行了一次提前實驗。

  然而若是林區未搶先進行另一個先知性的技巧實驗,這個並置也不可能達成:標定一個「看不見的凝視」(主體)。這在《雙峰:與火同行》最後蘿拉觀賞電視的地方被明白地暗示,就像《驚狂》和《穆荷蘭大道》最後佛烈德、黛安被標記為電影前段「黑色電影」的「看不見的凝視者」,藉以抽空「黑色電影」段落的存有根基,補上「現實」這個月球暗面,蘿拉在《雙峰:與火同行》的最後被標記為《雙峰》影集「看不見的凝視者」,林區想藉此修復《雙峰》和蘿拉之間的關係,卻在整個《雙峰》影集上標記了一個之前未有的「凝視」,以致於在《雙峰:與火同行》之後的《雙峰》有一個完全不同的讀法,就像在蘿拉夢中,那顆原先的客觀鏡頭在被呈現戒指的動作之後變成了主觀鏡頭,整個影集的存有層次其實就在《雙峰:與火同行》最後蘿拉的凝視中默默地進行了一次地殼變動,這或許才是《雙峰:與火同行》在林區的形式美學上走在最前頭、最具先知性的濫觴,這個地殼變動,在「夢之三部曲」中爆發到了表面,在《雙峰:回歸》中則被推到了一個超越「夢之三部曲」的變態新高度。

(二)、天使的回歸

  林區在《雙峰:與火同行》中為自己和雪柔·李設下了不可能的任務,被迫進入主體的視角中,我們被給予了關於主體如何面對無可遁逃的創傷深淵的前所未有的洞見,碰到了難以逃避的限制,但也絕非徒勞。

  是在《雙峰:與火同行》,《藍絲絨》裡中產郊區舒適表象下的淫穢凶險,和《我心狂野》中風格化的叛逆不羈,得以在《橡皮頭》和《象人》中那個渴望成為更好的人卻總是失敗的矛盾孤苦的自卑主體身上,以前所未有的沉痛和熱情,燃燒出面對苦難時巨大的善良和韌性,以及對慰藉靈魂創傷的巨大盼望,透過蘿拉,透過對其痛苦和矛盾的精神的開展,派生出了「夢之三部曲」中那些更加萬劫不復的靈魂深淵和得以承載它們的極端形式,甚至《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也只不過是透過一種更加淳厚的凝視,面對同樣面臨內在矛盾的主體。林區在此前作品中仍舊四散獨立的各個子題所組成的統一模糊圖譜,在《雙峰:與火同行》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星系核心,以致於讓之後的「夢之三部曲」和《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像是它的衍生物[13],它的行星,但集大成者,仍是《雙峰:與火同行》,像是一顆恆星照耀著林區的畢生創作。同時蘿拉的主體性也撐起了《雙峰:與火同行》作為一部獨立電影的主體性,也因此相較於最終結束於匱乏的《雙峰》影集(第二季),「《雙峰》需要它,更勝它需要《雙峰》」( Bocko, 2014)。《雙峰:與火同行》不只是林區最被高度低估的傑作,它是林區的聖杯,而蘿拉·帕瑪則是林區生涯中最偉大的主題/主體。

  然而這一切沒有雪柔·李(Sheryl Lee)的偉大演出就都完全不可能。「令人想起《著魔》(Possession)中的伊莎貝·艾珍妮(Isabelle Adjani)」[14],與之相較而毫不遜色。尤其如華萊士所述,給予《雙峰:與火同行》無非向雪柔·李「要求一些複雜、矛盾甚至不可能的東西,以我觀之,她光是出現和嘗試就值得一個奧斯卡提名。」(Wallace, 1995)又尤其在兩場分別和鮑比(Bobby)和詹姆斯的夜戲中,雪柔·李的表演展現出的不可思議的深度、複雜性和令人痛徹心扉的孤寂,脆弱卻又無比堅強,絕望的輕浮中,卻又能看見令人無比哀傷巨大的愛,「好萊塢對肯認她的才華的剝奪或許是這部奇特的作品最初的失敗最令人遺憾的後果。」[15]

  最後天使遠非第一次出現在林區電影的結尾:《橡皮頭》最後擁抱亨利(Henry Spencer)的暖氣爐中唱著「在天堂一切皆安好」的女孩,《象人》最後安慰梅里克(John Merrick)的母親,甚至《藍絲絨》最後的知更鳥、《我心狂野》出現在賽勒(Sailor Ripley)面前的好女巫(而這位好女巫不是別人,正是雪柔·李)。其中最接近蘿拉的又莫過於梅里克,只是蘿拉最終沒有等到任何人將她拉出深淵。其實在《雙峰:與火同行》的原始劇本中,並沒有天使的角色,或許林區原來對蘿拉的故事更加悲觀絕望,又或許蘿拉的韌性和渴求,終究令林區無法忽視,蘿拉的天使最終得以被召喚,或許全靠蘿拉對生命的巨大的愛,這份愛最終反饋於蘿拉自身,在其核心處,其實是林區在其超現實瘋狂和迷離絕美中,常常被人忘記的人道精神。

  所以《雙峰:與火同行》,「火」究竟意味著什麼?回想起粉紅房間的段落和原木女士的預言,或許「火」最終意味的就是真實域,蘿拉「與火同行」,即是蘿拉與真實域深淵的拉扯,一個孤獨的靈魂,如何承受不能承受的痛苦,在無處可去的黑暗中掙扎明滅,試圖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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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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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uBrow, Rick (April 10, 1990). Twin Peaks Bow Garners Lofty Ratings, The Los Angeles Times

[2] 三部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為《雙峰》所影響,《Lost檔案》的共同創作人戴蒙·林道夫(Damon Lindelof)更是一個超級《雙峰》粉,曾不只一次在訪談中提到自己對《雙峰》的愛,並表示沒有《雙峰》便不會有《Lost檔案》和《末日餘生》(The Leftovers)。另外《X檔案》的大衛·杜考夫尼(David Duchovny)也在《雙峰》中飾演美國緝毒局探員丹尼斯探員一角,許多《雙峰》演員也曾在該劇中客串。

[3] Delorme, Stéphane. Cahiers du cinéma, Édito n°652, janvier 2010 Années 2000。另外The Solaris Effect: Art and Artifice in Contemporary American Film在P. 78將其誤植為《雙峰:與火同行》,事實上是《雙峰》。

[4] 林區1997年在《查理·羅斯訪談錄》(Charlie Rose)上的自述。

[5] 出自本片攝影師Ron Garcia在American Cinematographer的訪談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Laura Palmer's Phantasmagoric Fall From Grace”

[6] 作為《雙峰》系列最知名的換角,原先影集中飾演唐娜的蘿拉·佛琳·鮑兒(Lara Flynn Boyle)在電影中被莫伊拉·凱莉(Moira Kelly)所取代。雖然換角實屬不得已,然而相較於影集中鮑兒詮釋的經歷蘿拉之死而一夕成熟的強勢唐娜,凱莉相較之下的柔弱倔強,和必須與波蘭斯基(Ronette Pulaski)有相似容貌這點(以致激起里蘭的閃回),在戲劇上也有一定意義,絕非任意。

[7] Joel Bocko(Lost In The Movies)在Journey Through Twin Peaks - Chapter 25 (train car in Fire Walk With Me): She Would Die for Love影像論文中將這個白光與天使做連結。

[8] Garmonbozia是一個在《雙峰:與火同行》中被引入的概念,意指「痛苦與悲傷」,是黑居所靈體(如鮑勃和麥克(Mike)/從另一處來的人和傑拉德的前身)吞食的對象,在電影中被以「奶油玉米」(creamed corn)的形式呈現。作為特殊物件的奶油玉米第一次出現在《雙峰》第二季第二集唐娜為一位老婦人崔蒙德(Mrs. Tremond)和她的孫子(《雙峰:與火同行》中的同對祖孫,只是電影中名字不同,根據卡爾他們叫查爾方德(Chalfont))進行送餐服務(Meals on Wheels)時,她的孫子用奶油玉米進行了一個魔法練習,然而影集中尚未有Garmonbozia的名稱出現。

另外關於這裡為何是里蘭的Garmonbozia而非蘿拉,這裡採用網友selphiealmasy8在Twin Peaks: BOB Heals Leland影片中所做的詮釋:在《雙峰:與火同行》的劇本中,該段被描述為「鮑勃治癒里蘭」。同時在影集中,霍克警官(Deputy Hawk)發現的那條染血的毛巾、「與火同行」的紙條上的血也和蘿拉和其他人血型不符,這意味著里蘭在黑暗中殺死蘿拉的過程中,蘿拉似乎有在反擊中刺傷里蘭。

[9] Twin Peaks Gazette的文章One Ring To Rule Them All對此做了深度的分析。

[10] Joel Bocko在Journey Through Twin Peaks - Chapter 22 (Fire Walk With Me): Not-So-Special Agents中對庫柏失能的這個詮釋,現在看來,尤其若將《雙峰:回歸》(Twin Peaks: The Return)結尾的最終核心命題納入討論,無疑相當具有洞見。

[11] 這令人想起了另一個《洞》(1993),以及它善於表現真實域之創傷及象徵秩序失能主題的作者蔡明亮。

[12] 林區甚至在這裡塞了一個和《鬼店》(The Shinning)互文的關於斧頭的橋段。

[13] 更別忘了《穆荷蘭大道》不只原先是一個影集,甚至是《雙峰》的外傳——奧黛莉·霍恩(Audrey Horne)的好萊塢歷險。另外熱心影迷一直有一個理論,認為《驚狂》、《穆荷蘭大道》和《內陸帝國》都是關於其主人翁如何在《雙峰》的黑居所中被分裂的故事。儘管應該只是林區對分裂主題的持續探索,然而尤其在《驚狂》中,我們仍可以看到不少《雙峰》中的象徵符號:如佛烈德家中與紅房間相同紅布幕和佛烈德站在布幕前的樣子、佛烈德演奏的似乎暗示著「黑居所」(The Black Lodge)的夜店「月神會客室」(Luna Lounge)、一個用了與《雙峰:與火同行》中拍攝仰望著的蘿拉完全一樣的俯瞰吊臂運鏡和白藍光閃爍效果的拍攝牢房中仰望著的佛烈德的鏡頭、甚至艾莉絲(Alice Wakefield)在電話中提及的旅館地址正是在《雙峰》神話符號系統中占重要地位的「西克莫樹」(sycamore),令人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個誘人(如果不是一廂情願)的假設。

[14] 出自Born to Watch網站上的文章Twin Peaks : Fire Walk With Me, la passion de Laura Palmer的評論。

[15]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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