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先生2025年度傑作選(不分藝術形式與年份)
我在整理這份筆記的過程中,意識到我應該要列出這些作品的編劇。
1.《霧港水手》(Querelle)(1982)/電影
萊納·韋納·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劇本:萊納·韋納·法斯賓達、Burkhard Driest
原著:Jean Genet小說《Querelle de Brest》
大部分的時候,對一部電影的欣賞是一種理智與感性同時高速運轉的經驗。但看《霧港水手》的時候我腦袋是當機的:從開頭配樂的男聲合唱召喚出令人暈眩的金黃色人工布景開始,我就覺得我是完全被這部電影的某種超現實的理所當然給徹底支配的,我沒有辦法處理角色們的台詞跟行為而是他們「處理我」,彷彿電影進來,支配我,然後走人。我的腦袋全部在夕陽下變成糨糊,而我唯一能把握的是它完事走人後留下的某種靈肉餘溫。但我又並不覺得錯愕,綜觀電影的調度、布局與主題,這般的體驗又是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就是電影本身意圖的證明。所以我找不到其他位置放這部影片。
2. 《天堂煩惱》(Trouble in Paradise)(1932)/電影
恩斯特·劉別謙(Ernst Lubitsch)
劇本:Samson Raphaelson
改編:Grover Jones
原著:Aladár László舞台劇《A Becsületes Megtaláló》
這應該是我看過最接近魔法的電影,騙騙子的騙子被自己假戲中的真所擒網,使假戲反真為假,又因假戲錯時的真而危在旦夕,又在一個永恆的哀嘆中,被一場假戲與另一場假戲的共認抵銷,以一種閃逝的形式被拯救(而且上述公式居然還可以同時成立於三角的對立兩情)。而所有的部件又各個雙層三層運作,各個閃耀彷彿鑽石,近乎完美地不可思議。
3.《棕櫚灘奇緣》(The Palm Beach Story)(1942)/電影
普萊斯頓·史特吉斯(Preston Sturges)
編劇:普萊斯頓·史特吉斯
有一種電影的好我自己私自稱之為「窮盡」:窮盡其命題結果之一切可能。一些最高超的電影的特殊之處正在於展示這一點。《棕櫚灘奇緣》正是以最厲害的編劇技巧與自覺展示它的那一種:雖然一對婚姻面臨危機的男女最後的選擇是複合(回到原點),然而這個選擇本身已經不再重要,因為它已經在這趟旅程中窮盡其主角之命題的所有形而上可能。這也以最具自覺的方式反映在最後天才的結局當中,這場雙重婚禮基本上相當於一個形而上的義肢,它支撐這對男女在這趟旅程中所發現的彼此婚姻中待滿足的欲求,同時以最機靈的方式回應其時代限制,義肢同時是以明目張膽的多肢,在最保守的情節中做最激進的結論,這是為什麼它幾乎比許多近七八十年後的電影看起來還要過癮而自由自在。
4.《女人四十》(Summer Snow)(1995)/電影
許鞍華
編劇:陳文強
在所有我這輩子看過的關於長照失智的電影中,這部片似乎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睿智點到了每一件重要的事,並在點到每一件重要的事的同時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不著痕跡在刀鋒間給予最正確的應答,卻又能剛柔互生地把每一個應答操作成某種充滿無盡韻意的喜劇情節。另一方面看這部片也是另一種的窮盡的案例,它窮盡了各種該有的情感,電影便可以結束。這是我看過的許鞍華中最好的,或許一方面是因為這是他拍過最好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