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壁虎先生
(私以為《最後說的話》是2025年最好的台灣電影,全部九佳排名順分別為林杰《最後說的話》、鄒時擎《左撇子女孩》、陳玉勳《大濛》、張懷嶼、張永翰《這是個關於愛的故事》、馮賢賢《春雨424》、林治文《這不是我的牛》、張嘉哲《當風吹起時》、朱凱濙《貓與雞》、胡清雅、 宋承穎《侯硐奇譚》。此文原屬〈壁虎先生2025年觀影札記〉之一部分短評,因最後篇幅較大遂先獨立成篇)
之前有朋友知道我去看了林杰的《最後說的話》(Last Words)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他問說怎麼好看,我說:「像是成名前的濱口龍介。」但我隨後補充,這不是一個估價式的回答而是關於實踐態度:林杰拍電影很純粹,他持續不斷地在編劇,試探佈局角色的可能性,乃至production value與發行策略彷彿身外之物,乃至所有新導演對首部長片應該如何打進市場引起波瀾的製片野心都像是多餘的:他的角色需要長片,他便不知不覺地拍了首部劇情長片。林杰的電影系列因而更像是一個連串的素描。而我們發現即便連最地方的影展都興趣缺缺,對他而言似乎並不太重要(林杰在剝皮寮租了一個空間,放了一天,這便是他的首映、院線兼整個世界影展週期了。在台灣由一群台灣和日本的實驗電影工作者所每年舉辦的小規模「台日實驗電影放映」也傳達了這樣的精神,應該是我個人經歷過最接近的例子。但林杰更單一,既沒有跨國的連線,沒有以創作者集體社群的公告表達自己,亦沒有「實驗」的自訂位階。林杰說,我就是我,隨興而純粹,如何定位,則是影院外的事)。
我很喜歡這是一部最後把自己拆解掉的電影。它雖然以一部電影的放映開頭,但我們其實並不是那麼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事,畢竟我們隨後看到的是導演分別與一對男女在咖啡廳碰面諮詢自己該不該跟對方分手,散步一日,並分別與導演在住家飲酒聊到深夜。這個甚至連台詞都重複的再發生反倒因而更像是一場夢境,而在這場「夢境」中,女孩與導演尋找被遺忘的貓咪埋葬地,男孩與導演則在山中撞見功能不明的建築物,這裡的「遺忘」與「不明」像是一層入侵的迷霧暗示並籠罩著夢中自我的認知,因而在之後精彩地切換到彩色的恰到好處的男女彈琴說笑中,我們不再聽見他們說什麼,他們變成背景,而導演寫著的日記則被以一段散文般的旁白朗誦出來。是在這裡,我們才知道「最後說的話」是在敘說婚禮上導演對男女的寒暄,而下一句則是「我已經不記得了」。
這正是電影的重點,我曾經祝福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但看到你們開心,我也就很開心,那也就不重要了。而這正是這部片最有趣的地方,因為它隨後第一次拆解了自己:我們發現自己實際上正在看那場放映,而映後友人的閒聊間我們才知道男女根本沒有結婚甚至分手了,而導演在不知道這件事的情況下,透過自己的影片接續了現實嫁接了自己的潛意識想望。而導演恍然大悟地落空心底一沉,在第二次電影對片名的再詮釋時以最動人的方式被重新組織起來,彷彿溫柔的手心在茫茫大雪中接住脆弱的雪片:開頭與導演閒聊,並顯然多年前有未了情愫的旅居歐洲的友人,與導演不約而同地曾在某一個時刻,分別在不可能的地方聽見彼此的喊聲。這些夢中與夢外的「找不到」、「不明」、「忘記了」、「不可能」,被與開頭兩段的男女打開剝皮寮大門,與電影結尾導演看著銀幕並再次出現散文自述的鏡頭,共同編織成一個穿越戲中戲,穿越銀幕與真實界線,從最源頭直抵觀眾的訊息:電影中的一切,不分戲中戲戲裡戲外其實都是一場夢境,而我們正如最後一顆鏡頭般被還原為意識到正在觀眾席的觀眾,而最後說的話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重點不是我曾經對你說了什麼,而是我曾經對你說過。有的時候我們彼此的人生緣分就僅只允許我們做到這樣,但這樣或許也就足夠了,因為我曾經對你說過(而或許在夢中,你會聽見,想起,然後在夢醒時分遺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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