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壁虎先生
痾......那個......所以今年金馬影展 TGHFF快要結束了嘛......所以......想稍微分享一下，一個我好像幾乎比較少看到人在影展期間提但覺得還滿值得提的事，就是......就是金馬的CF剪得多好，也就是正式名稱「金馬影展預告」的這個東西。
那通常如果我直接跟你說CF剪得很好，你可能會說：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是說，乍看之下，你就是match cut、match cut、match cut，而且大金馬素材都是大師或至少是作品本身最好的money shot，然後就選個好聽的音樂，照著音樂在最煽情的段落秀出最煽情的鏡頭泛光逆光、哭泣、舞蹈、尖叫浪潮衝擊觀眾，會好看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事實雖然是某部份這樣，但其實也不只是這樣。我們或許有很多切入點，但就從大金馬過去十幾年的CF來看，你翻到越早就會越發現其實在更早期的CF裡，光是例如Logo本身就可能還會在CF裡做動畫占掉一些篇幅，可能整個CF會做粗糙但大量的濾鏡效果，重點是保留甚或昇華影像素材本身的原汁質地其實沒有在一開始就那麼純粹是CF的概念，在即便是集錦片段的段落，在一開始也還會出現例如快轉、疊映等特效。總之，現在你所看到的剪接上的決絕、對素材時間影像的純粹保留甚至衍伸出自己的小故事性，是一個在歷屆之間逐漸演化出來的過程。
而且即便音樂也是一個其實沒有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除了線上CF可能會比戲院CF來得長一點點之外，其實更隱形的是可能那首歌本身根本不是長那樣的，如果你去翻開原曲，可能會發現歌曲本身可能根本有5分鐘，但CF只用了2分鐘左右，那歌曲本身必然已經是會有一個敘事，CF等於要是要去蕪存菁的同時再自己透過刪去跟選出建立一個自己的再敘事，這是一件完全原創的事情。
「2011金馬影展｜國際影展預告 TGHFF Trailer」
我自己也想趁這個機會除了略記他們之外也想要稍微爬梳一下自己記憶中的印象，所以我想先提一個我所謂的比較「古代」的大金馬CF為例：「2011金馬影展｜國際影展預告 TGHFF Trailer」。這裡你就可以看到我所謂比較古代的做法：例如整體有仿底片的特效去疊壓到整個畫面上，畫面跟畫面之間會做仿底片跑動失去暫留幻覺時的框格。在這裡我們就會看到基本上用match cut的策略，但match cut的細緻度、轉場跟整體敘事還沒有到那麼講究，頂多是音樂哭就哭音樂笑就笑，但我提2011年的這個CF不是只是因為拿它做反例而已而是這是「古代」其實剪得好的CF，它選了簡單但對的音樂（但你也可以意識到音樂它沒有到近來可以有很多透過隱形剪接的「敘事轉場」，它只選了一個情緒／大段然後就讓它播到完），中間的match cut大致呈現一個簡單情緒敘事（雖然不斷被特效打斷），也在重點處例如結尾選了對的畫面（這隻鳥我一直記到現在，原因是這個結尾它不只沒有在上logo就讓畫面結束而且最後畫面是「打開的」，這是剪接上造成的幻覺，這樣的幽微雖然只在結尾比較令人印象深刻但結尾正是最重要的餘韻點所以可以記到現在）。其實現在看以前的CF還會意識到一件可能是隱形的事，就是CF的現代性演化除了概念上之外應該也會有被動的技術原因，例如古代沒有那麼多那麼高畫質的預告素材可以直接拿來給影展CF剪。同時當年金馬CF還沒有會列出剪輯師跟使用樂曲的習俗所以這支的這些資訊對我都是未知。
「2020金馬影展預告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CF」
那再來我就想提我覺得近代我個人最喜歡或至少最印象深刻的兩支CF，第二名是「2020金馬影展預告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CF」。當然首先，在進入到近代CF之後其實幾乎每一支都可能是任何人的心頭愛，而喜歡哪一支或哪一支會獲得較高評價則可能更大取決於你個人對音樂選擇的頻率對合程度，或者對該屆看展本身的經驗或對哪支片子的印象這些外於CF本身的因素。然而純粹透過剪接創作所造成的印象還是有可能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可能可以與你的個人外部經驗相匹敵，或甚至成功獲得對你的經驗的詮釋權。這就已經是深層記憶的成功了，而且它只是CF，我們通常並不談論它，它通常是隱形的。
回到2020這支，我覺得首先欣賞當代CF最特別跟古代不同的事情是「呼吸」，而「呼吸」會出現在A組match cut跟B組match cut之間的「節奏差異」，例如A組match cut本來是12341234但透過match轉到B組時B組節奏卻無預警是1—2—，並藉此幽微地產生了「呼吸」的幻覺，這便是節奏的講究所在，而這便是在只有match cut、只對音樂之後，再繼續細緻發展才會出現的技法。所以乍看之下儘管和古代一樣全部仰賴match cut但你幽微地活了，因為可以「呼吸」。它製造了一個新的「整體性」，不再只單單仰賴配樂作為整體性的證明，在這之上更大的差別才會出現，也就是古代也存在但現代你做起來卻更會被衝擊到的東西，例如紀錄片與劇情片的match cut，當你知道紀錄片的畫面是指什麼但你不知道劇情片的畫面是什麼，但一致性讓你投射了延續的情感，通常這會昇華那些劇情片的段落（因為很多劇情片本身可能很難看，但這一剪它在這裡卻感覺好像是很不凡的畫面，或很不凡之事的一部分）。這裡match cut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要在很明顯跟很不明顯之間切換，例如這一組很明顯是衝突組（吵架、痛心、搏鬥），但下一組彼此的關係就剪一個不一定那麼清楚的，然後可能再剪一組清楚的（例如觀看、觀望、眼睛），這裡的危險也通常就是古代不會那麼講究的，就是可能各組組內間鏡頭的主題都非常明顯，那就會因為同質性不只每一屆或甚至你看這個CF本身它的獨特性就會消失（因為只是照單清點），這是match cut與敘事間的一個搏鬥，他們要找到一個平衡，所以有幾組要透過一些方式既match但影像的意思又曖昧，你不一定馬上會跳出主題，或甚至在組跟組之間直接有一兩顆無組鏡頭就是曖昧的擺在中間當緩衝，以利下一次意義清晰的痛擊，這樣的曖昧其實就是當代CF本身敘事主體性的關鍵成因黏著劑所在，這裡甚至會出現A組組插入曖昧鏡頭再B之類的序列等等，就會有無盡但有邏輯的排列方式。
但為什麼會特別挑這支還是因為結尾。CF結尾總是會決定其50%以上的印象成功率。但在提這個結尾之前我想先提一下我其實是很俗的人，就，因為我沒有在聽團，在同輩間就會被視為是很無聊。所以在看到Dae Kim Ethereal Cosmos (feat. Iat U Hong) (Akitsugu Fukushima Remix)這一串字的時候我也是需要查一下才會知道他們分別是什麼意思，然後我才意識到喔，Dae Kim是一位叫金戴憲的韓裔新馬音樂家，他做了一首叫〈Ethereal Cosmos〉的曲子，但你現在聽到的並不是他做的〈Ethereal Cosmos〉原版而是一位叫福島章嗣（Akitsugu Fukushima）的現居澳門的日本音樂家去remix的版本（他還做過《少年》等片的配樂），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是這個remix版feature澳門小提琴手洪逸宇（Iat U Hong）的琴音，它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但這裡稍微羅列一下是因為回到這支CF的結尾，首先小提琴在結尾便是最決定性的一個音響，但你看它剪到最後它其實有偷偷去掉包節奏在最後幾顆鏡頭從之前大半篇幅match cut都是121212變成1-2-3-，它回去等音樂，然後視覺最後居然收在定鏡，這完全是unexpected的像是你開車結果撞到一顆石頭因為前面視覺都是流動，這個等於突然把你定在那裏，而且是只有前一顆慢一點緩衝就定。完全靠一顆鏡頭定其實是很危險的舉措，又是侯孝賢的鏡頭，它最後等於把全部能量倒到裡面，它就產生了很不可思議的收攏效果因為侯的定鏡從來就是「裡面充滿各種流動的元素」，電車變成收琴音，橋頭山鎮遠處人群的來到變成彷彿帶你來兜轉的瀟灑長輩去收掉全部之前的畫面流動性，而且流動人物在畫面中的小在瞬間就形成一個影像「收縮」作結的幻覺，但最精妙也最幽微的是到最後小提琴的聲音會彷彿有一瞬間在音符最高處變成二胡，並不是因為這件事真的有發生而是畫面與音樂結合的剪輯敘事在最厲害之處造出了這個「意思」，這個可以收攏之前的全部，古今文化的全部，穿透各種美學形式寬闊的胸襟。這完全是CF創造出來的某種敘事：CF開頭是心碎與哀傷，結尾是肩膀。它很少被談論甚至閱讀因為CF通常的定位跟目的都是隱形的。但這也是為什麼它值得我們稍微轉移一下注意力去談它，因為它完全可以就只是羅列式地剪完，沒有人會說它不是，但你仔細去看就會發現等一下，這個剪接師他，他是不是偷偷自己locked in了？（是）
【2025金馬影展預告 2025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CF】
最後我心目中的第一名，其實，其實就是今年的【2025金馬影展預告 2025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CF】啦哈哈！但真的不是因為剛好今年所以就提今年而是，其實你們應該也有意識到，今年的CF，就我覺得李曜辰Peak了（其實金馬進入近代基本上就都是李曜辰負責剪輯了，金馬CF的現代化基本上也可以說是李曜辰自己剪輯風格的演變史），首先當然是VOOID的〈Vic〉這首曲子用得真的是太完美了（我也很俗查了才知道說啊原來是台灣的樂團），但隨之而來就是這首歌其實本來不是長這樣因為它有7:40這麼長，但CF只有1:57而已，換言之它的完美是「被完美地節錄出最衝擊觀眾的結構」，所以這次的CF是在中間變奏之前，序曲之後就直接攻頂沒有要下來的（這並不是每一次都這樣的，李曜辰也剪過幾屆慢火跟中速的）。再來就是這個序曲居然是reference自己（CF），這是某種statement等級的行為，等於是畫標在自己身上沒有那麼care free是要lock in的（不然會馬上覺得只是好玩童趣而已），然後它就，locked in了，而且它的策略就是，它不等你。
所有前面說的「現代」技法在這裡都以最無懈可擊的方式獲得展示，我覺得前半段做最好的就是傑克·葛倫霍的臉的位置，因為它巧妙地將前面影像跟音符上直觀的拉伸下降主題調包成「心中的下沉」一秒鍾，同時還預謀下一秒呼吸轉換，因為「心中的下沉」理論上是一件喘不過氣的拉升張力的缺氧的事情，所以這顆鏡頭後面的伸展就不會只是童趣的對音遊戲。再來當然就是萬古不變但已經爐火純青的match cut、match cut、match cut。這裏我很喜歡廣瀨鈴因為他很美（這也有一點巧思因為這裡大可放任何影像上更往上拋的任何畫面，但卻用了廣瀨鈴微抬頭）。再來轉調這麼完美就是因為剪輯，因為音樂本身不是這樣，還要好幾次預備，沒有直接那麼緊。第二次轉調則是整支CF最有風險的地方，不只是因為音樂已經停下來、你插了一句台詞還要從頭拉到滿，最有風險的是時間已經快結束了但這裡的主題刻意非常的清楚（戰亂、衝突、槍、苦難、嘶吼），所以這支CF為什麼是我心目中剪最好的一屆是因為最後結尾，所有預兆都理論上指向收不起來。這隻CF的最後幾顆鏡頭的剪法跟策略是我這十五年全部看下來（我昨天看了每一屆的），技巧最困難、細緻、最精湛也最經深思的一個序列，幾乎是孤注一擲地擁抱一種對曖昧性的信任，因為首先音樂本身這裡最後的表情就是曖昧的（這也是剪出來的因為音樂本身結尾也不是這樣），這個序列中決定性的神來一筆是太空漫遊的操作艙（感謝最後沒來的小島秀夫），再次動用實際台詞也是用得漂亮至極，居然剪出惡夢結束餘悸猶存卻又探向更深的餘韻（《在車上》的黑海，和接住滾動酒瓶後的不安），而且是瞬間達成宛如黑洞瞬間縮隱真空熄滅炙焰般的效果，再再都是既不尋常、體現剪接原創性又至臻完美的技術表達。在我心目中世界上預告剪最好的大概就是某幾部大衛·芬奇電影的預告剪輯師，李曜辰剪到這支CF之後大概也來到了這個等級。如果以10分制大概就會是★★★★★★★★★9/10。同時這也是我真正敢跟你說這應該要在大銀幕看的CF，如果稍微認真看就會不小心被燒到。
【參考資料】
「2011金馬影展｜國際影展預告 TGHFF Trailer」：
「2020金馬影展預告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CF」
【2025金馬影展預告 2025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CF】
〈在剪影展 CF 之前，我都沒想過要認真做剪接──金馬最佳幕後剪輯手：林雍益 ╳ 李曜辰對談〉：
（圖為CF重要轉折，我莫名其妙居然真的驚喜看到的《又見炊煙》，我超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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