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壁虎先生
壁虎先生2025年度傑作選（不分藝術形式與年份）
我在整理這份筆記的過程中，意識到我應該要列出這些作品的編劇。
1.《霧港水手》（Querelle）（1982）／電影
萊納·韋納·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劇本：萊納·韋納·法斯賓達、Burkhard Driest
原著：Jean Genet小說《Querelle de Brest》
大部分的時候，對一部電影的欣賞是一種理智與感性同時高速運轉的經驗。但看《霧港水手》的時候我腦袋是當機的：從開頭配樂的男聲合唱召喚出令人暈眩的金黃色人工布景開始，我就覺得我是完全被這部電影的某種超現實的理所當然給徹底支配的，我沒有辦法處理角色們的台詞跟行為而是他們「處理我」，彷彿電影進來，支配我，然後走人。我的腦袋全部在夕陽下變成糨糊，而我唯一能把握的是它完事走人後留下的某種靈肉餘溫。但我又並不覺得錯愕，綜觀電影的調度、布局與主題，這般的體驗又是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就是電影本身意圖的證明。所以我找不到其他位置放這部影片。
萊納·韋納·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劇本：萊納·韋納·法斯賓達、Burkhard Driest
原著：Jean Genet小說《Querelle de Brest》
大部分的時候，對一部電影的欣賞是一種理智與感性同時高速運轉的經驗。但看《霧港水手》的時候我腦袋是當機的：從開頭配樂的男聲合唱召喚出令人暈眩的金黃色人工布景開始，我就覺得我是完全被這部電影的某種超現實的理所當然給徹底支配的，我沒有辦法處理角色們的台詞跟行為而是他們「處理我」，彷彿電影進來，支配我，然後走人。我的腦袋全部在夕陽下變成糨糊，而我唯一能把握的是它完事走人後留下的某種靈肉餘溫。但我又並不覺得錯愕，綜觀電影的調度、布局與主題，這般的體驗又是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就是電影本身意圖的證明。所以我找不到其他位置放這部影片。
2. 《天堂煩惱》（Trouble in Paradise）（1932）／電影
恩斯特·劉別謙（Ernst Lubitsch）
劇本：Samson Raphaelson
改編：Grover Jones
原著：Aladár László舞台劇《A Becsületes Megtaláló》
這應該是我看過最接近魔法的電影，騙騙子的騙子被自己假戲中的真所擒網，使假戲反真為假，又因假戲錯時的真而危在旦夕，又在一個永恆的哀嘆中，被一場假戲與另一場假戲的共認抵銷，以一種閃逝的形式被拯救（而且上述公式居然還可以同時成立於三角的對立兩情）。而所有的部件又各個雙層三層運作，各個閃耀彷彿鑽石，近乎完美地不可思議。
劇本：Samson Raphaelson
改編：Grover Jones
原著：Aladár László舞台劇《A Becsületes Megtaláló》
這應該是我看過最接近魔法的電影，騙騙子的騙子被自己假戲中的真所擒網，使假戲反真為假，又因假戲錯時的真而危在旦夕，又在一個永恆的哀嘆中，被一場假戲與另一場假戲的共認抵銷，以一種閃逝的形式被拯救（而且上述公式居然還可以同時成立於三角的對立兩情）。而所有的部件又各個雙層三層運作，各個閃耀彷彿鑽石，近乎完美地不可思議。
3.《棕櫚灘奇緣》（The Palm Beach Story）（1942）／電影
普萊斯頓·史特吉斯（Preston Sturges）
編劇：普萊斯頓·史特吉斯
有一種電影的好我自己私自稱之為「窮盡」：窮盡其命題結果之一切可能。一些最高超的電影的特殊之處正在於展示這一點。《棕櫚灘奇緣》正是以最厲害的編劇技巧與自覺展示它的那一種：雖然一對婚姻面臨危機的男女最後的選擇是複合（回到原點），然而這個選擇本身已經不再重要，因為它已經在這趟旅程中窮盡其主角之命題的所有形而上可能。這也以最具自覺的方式反映在最後天才的結局當中，這場雙重婚禮基本上相當於一個形而上的義肢，它支撐這對男女在這趟旅程中所發現的彼此婚姻中待滿足的欲求，同時以最機靈的方式回應其時代限制，義肢同時是以明目張膽的多肢，在最保守的情節中做最激進的結論，這是為什麼它幾乎比許多近七八十年後的電影看起來還要過癮而自由自在。
普萊斯頓·史特吉斯（Preston Sturges）
編劇：普萊斯頓·史特吉斯
有一種電影的好我自己私自稱之為「窮盡」：窮盡其命題結果之一切可能。一些最高超的電影的特殊之處正在於展示這一點。《棕櫚灘奇緣》正是以最厲害的編劇技巧與自覺展示它的那一種：雖然一對婚姻面臨危機的男女最後的選擇是複合（回到原點），然而這個選擇本身已經不再重要，因為它已經在這趟旅程中窮盡其主角之命題的所有形而上可能。這也以最具自覺的方式反映在最後天才的結局當中，這場雙重婚禮基本上相當於一個形而上的義肢，它支撐這對男女在這趟旅程中所發現的彼此婚姻中待滿足的欲求，同時以最機靈的方式回應其時代限制，義肢同時是以明目張膽的多肢，在最保守的情節中做最激進的結論，這是為什麼它幾乎比許多近七八十年後的電影看起來還要過癮而自由自在。
4.《女人四十》（Summer Snow）（1995）／電影
許鞍華
編劇：陳文強
在所有我這輩子看過的關於長照失智的電影中，這部片似乎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睿智點到了每一件重要的事，並在點到每一件重要的事的同時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不著痕跡在刀鋒間給予最正確的應答，卻又能剛柔互生地把每一個應答操作成某種充滿無盡韻意的喜劇情節。另一方面看這部片也是另一種的窮盡的案例，它窮盡了各種該有的情感，電影便可以結束。這是我看過的許鞍華中最好的，或許一方面是因為這是他拍過最好的劇本。
許鞍華
編劇：陳文強
在所有我這輩子看過的關於長照失智的電影中，這部片似乎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睿智點到了每一件重要的事，並在點到每一件重要的事的同時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不著痕跡在刀鋒間給予最正確的應答，卻又能剛柔互生地把每一個應答操作成某種充滿無盡韻意的喜劇情節。另一方面看這部片也是另一種的窮盡的案例，它窮盡了各種該有的情感，電影便可以結束。這是我看過的許鞍華中最好的，或許一方面是因為這是他拍過最好的劇本。
5.《安娜的旅程》（Les Rendez-vous d'Anna）（1978）／電影
香妲·艾克曼（Chantal Akerman）
編劇：香妲·艾克曼
每隔一陣子我就會渴求一種電影的簡單，我可以就是單純一顆鏡頭一顆鏡頭地跟著它走，而它不久就會讓我知道每一分寸的時間都是體驗的整體的一部分，都以最飽滿的在場勾勒著存有。
6.《沉默之丘f》（Silent Hill f）（2025）／遊戲
Game Development：科樂美數位娛樂（Konami Digital Entertainment Co., Ltd.）、泥巴娛樂（NeoBards Entertainment Ltd.）
Game Development：科樂美數位娛樂（Konami Digital Entertainment Co., Ltd.）、泥巴娛樂（NeoBards Entertainment Ltd.）
Story：龍騎士07（Ryukishi07）
Producer：岡本基（Motoi Okamoto）
9.《PTU》（2003）／電影
杜琪峯
編劇：歐健兒、游乃海
我以前不知道杜琪峯的重要性跟他的所受到的喜愛所謂何來我現在大概開始懂了。它的調度與光影運用，乃至分秒的時間收伸把抓是如此令人屏息地到位，以至於它完全沒有停下來定義任何事物的必要，它只需要持續地展現事物。這成就了某種它的類型文法幾乎不應該要有能力去汲取的複雜性，彷彿一隻手伸過了一個由擠滿人的公車手拉環所構成的水平線，秘密地勾著一個藏在車頂之下的一個行李。
Creature&Character Design：kera
Music：稻毛謙介（Kensuke Inage）、山岡晃（Akira Yamaoka）
Additional Music：dai、xaki（崎田浩一（Koichi Sakita））、Kakeru Takeda（僅掛名於原聲帶）
Music：稻毛謙介（Kensuke Inage）、山岡晃（Akira Yamaoka）
Additional Music：dai、xaki（崎田浩一（Koichi Sakita））、Kakeru Takeda（僅掛名於原聲帶）
【泥巴娛樂】
Producer：李健源（Albert Lee）
Game Director：楊承圃（Al Yang）
Art Director：Box Shih
Audio Director：Corey Chan
Technical Director：Owen Chiang
在玩完《沉默之丘f》之後，有不下數個月的時間裡，我對一些劇情和紀錄片的觀後感中總是不明所以地參雜著這樣無法寫出的聲音：「啊，這個應該要去玩《沉默之丘f》。」（但我無能以任何稱得上得體的形式告訴任何人）。
但認真說，我每一次玩到這個遊戲的後面幾個結局，尤其是人物的台詞，跟一些人物互動，總覺得這個寫得太尷尬、那個寫得太唐突、我遠遠在無數電影中看過更好的等等。但每一次隔幾天再想到這些結局，再想到它發生於其中的層層疊疊的文本框架的無盡蘊含，再想到整個體驗本身的種種細節彼此無形有形的無數交織，都會覺得說，這個遊戲真的是太好了：它不可思議地在某種充滿缺陷中同時悖論地無懈可擊。
理性上我本來覺得《光與影：33號遠征隊》（Clair Obscur: Expedition 33）放在這裡幾乎是八九不離十，但感性上每個月過去，每週目重跑（兩個我都有拿全成就）我就越喜歡這個遊戲。最後又回到理性上才意識到這遊戲的文本有多好（它的文本其實更好）。它完全抵過了結局裡角色台詞唐突的缺失。盤根錯節的自然深度餘韻無窮。結局布局而言，很明智地第一個就是寫得最好的（再來我私自覺得最毛骨悚然的是第三個），它遠遠沒有它表面上看起來的要好對號拆解，而僅僅只是指出它浮面的缺失遠遠不夠能解釋它的每一層神話與複數故事與形式表現的互文（不只是層層文本世界設定上的，還是體驗跟互動的同時微觀巨觀上的，詩歌、美術乃至一切聲影空間表現、音樂音效上的）為什麼能在雛子身上不是分崩離析而是螺旋編織收束成一個如此有魅力的角色，又同時折射出一個如此充滿歷史社會肌理而不輕易被解消的、餘韻無窮的世界，每次想起都在我心中動盪莫名、意亂神迷。同時所有演員的表演又都是那麼動人而無懈可擊。最後終於得出一個其實我從一開始玩完就已經知道的結論：這是一個當代傑作。
7.《騎士的漫遊》（Honour of the Knights）（2006）／電影
亞柏·賽拉（Albert Serra）
編劇：亞柏·賽拉
靈感取自：塞凡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小說《唐吉訶德》（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賽拉拍這個片的方式很像是在拍那種橋下老人或以前會碰到的那種基層的民主前輩，只是賽拉拍的是他們的精神的形而上結構。看似純粹是自然主義但lowkey攝影其實非常美非常講究。桑丘的選角非常出色（兩個演員都選得非常好）幾近關乎電影的成立與否。因為某些原因，這部幾乎不怎麼講有意義台詞的電影的一段台詞令人難以忘懷：「騎士精神是文明。它賞賜那些言說真相的人，並懲罰那些言說謊言的人。」我想是因為我在看到這裡之前，都從來沒有用「真相」的角度去思考過這部電影的基本方法論，宛如當頭棒喝：它在試圖去拍攝某種truth。
8.《千驚萬險》（Sorcerer）（1977）／電影
威廉·佛雷金（William Friedkin）
劇本：Walon Green
原著：Georges Arnaud小說《The Wages of Fear》
對我而言這部片最有趣的並不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吊橋卡車戲，而是我在看克魯佐（Henri-Georges Clouzot）的版本的時候沒有什麼印象的美國石油公司在南美洲某獨裁國家霸地剝削與當地居民抗爭衝突的政治蘊含（尤其看過《殺戮荒村》（Bacurau）比較沒有那麼無知之後），以及克版沒印象有的巴勒斯坦失敗游擊隊成員。電影血脈噴張的張力和最後地獄般的景緻因而比較像是某種政治熱病，如齊澤克（Slavoj Žižek）在論及《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的時候所謂的「拉遠才看得見」，電影的重點是背景而不是前景。
Producer：李健源（Albert Lee）
Game Director：楊承圃（Al Yang）
Art Director：Box Shih
Audio Director：Corey Chan
Technical Director：Owen Chiang
在玩完《沉默之丘f》之後，有不下數個月的時間裡，我對一些劇情和紀錄片的觀後感中總是不明所以地參雜著這樣無法寫出的聲音：「啊，這個應該要去玩《沉默之丘f》。」（但我無能以任何稱得上得體的形式告訴任何人）。
但認真說，我每一次玩到這個遊戲的後面幾個結局，尤其是人物的台詞，跟一些人物互動，總覺得這個寫得太尷尬、那個寫得太唐突、我遠遠在無數電影中看過更好的等等。但每一次隔幾天再想到這些結局，再想到它發生於其中的層層疊疊的文本框架的無盡蘊含，再想到整個體驗本身的種種細節彼此無形有形的無數交織，都會覺得說，這個遊戲真的是太好了：它不可思議地在某種充滿缺陷中同時悖論地無懈可擊。
理性上我本來覺得《光與影：33號遠征隊》（Clair Obscur: Expedition 33）放在這裡幾乎是八九不離十，但感性上每個月過去，每週目重跑（兩個我都有拿全成就）我就越喜歡這個遊戲。最後又回到理性上才意識到這遊戲的文本有多好（它的文本其實更好）。它完全抵過了結局裡角色台詞唐突的缺失。盤根錯節的自然深度餘韻無窮。結局布局而言，很明智地第一個就是寫得最好的（再來我私自覺得最毛骨悚然的是第三個），它遠遠沒有它表面上看起來的要好對號拆解，而僅僅只是指出它浮面的缺失遠遠不夠能解釋它的每一層神話與複數故事與形式表現的互文（不只是層層文本世界設定上的，還是體驗跟互動的同時微觀巨觀上的，詩歌、美術乃至一切聲影空間表現、音樂音效上的）為什麼能在雛子身上不是分崩離析而是螺旋編織收束成一個如此有魅力的角色，又同時折射出一個如此充滿歷史社會肌理而不輕易被解消的、餘韻無窮的世界，每次想起都在我心中動盪莫名、意亂神迷。同時所有演員的表演又都是那麼動人而無懈可擊。最後終於得出一個其實我從一開始玩完就已經知道的結論：這是一個當代傑作。
亞柏·賽拉（Albert Serra）
編劇：亞柏·賽拉
靈感取自：塞凡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小說《唐吉訶德》（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賽拉拍這個片的方式很像是在拍那種橋下老人或以前會碰到的那種基層的民主前輩，只是賽拉拍的是他們的精神的形而上結構。看似純粹是自然主義但lowkey攝影其實非常美非常講究。桑丘的選角非常出色（兩個演員都選得非常好）幾近關乎電影的成立與否。因為某些原因，這部幾乎不怎麼講有意義台詞的電影的一段台詞令人難以忘懷：「騎士精神是文明。它賞賜那些言說真相的人，並懲罰那些言說謊言的人。」我想是因為我在看到這裡之前，都從來沒有用「真相」的角度去思考過這部電影的基本方法論，宛如當頭棒喝：它在試圖去拍攝某種truth。
8.《千驚萬險》（Sorcerer）（1977）／電影
威廉·佛雷金（William Friedkin）
劇本：Walon Green
原著：Georges Arnaud小說《The Wages of Fear》
對我而言這部片最有趣的並不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吊橋卡車戲，而是我在看克魯佐（Henri-Georges Clouzot）的版本的時候沒有什麼印象的美國石油公司在南美洲某獨裁國家霸地剝削與當地居民抗爭衝突的政治蘊含（尤其看過《殺戮荒村》（Bacurau）比較沒有那麼無知之後），以及克版沒印象有的巴勒斯坦失敗游擊隊成員。電影血脈噴張的張力和最後地獄般的景緻因而比較像是某種政治熱病，如齊澤克（Slavoj Žižek）在論及《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的時候所謂的「拉遠才看得見」，電影的重點是背景而不是前景。
杜琪峯
編劇：歐健兒、游乃海
我以前不知道杜琪峯的重要性跟他的所受到的喜愛所謂何來我現在大概開始懂了。它的調度與光影運用，乃至分秒的時間收伸把抓是如此令人屏息地到位，以至於它完全沒有停下來定義任何事物的必要，它只需要持續地展現事物。這成就了某種它的類型文法幾乎不應該要有能力去汲取的複雜性，彷彿一隻手伸過了一個由擠滿人的公車手拉環所構成的水平線，秘密地勾著一個藏在車頂之下的一個行李。
10.《安道爾》（Andor）第一季（2022）／影集
Creator：Tony Gilroy
編劇：Tony Gilroy、Dan Gilroy、Stephen Schiff、Beau Willimon
雖然之前早有耳聞這部劇的好，但還是沒有想到具體的形狀會是「這樣好」，它可能是我看過最好的政治驚悚片的最傑出的幾個——不是最好的星戰影視作品或最好的好萊塢政治驚悚片，而就是影史最好的政治驚悚片之一——是那種後輩會在課堂上被要求拿出來研究它的劇本的那種作品。而且原來我早就經歷過對Tony Gilroy的喜愛——小時候看《神鬼認證》系列尤其是第二跟第三集——只是很早分手而已（第四集太爛，但也感覺得出來是那種顯然沒必要的片商硬要片）。只是今日老愛更加自信動人，因為《星際大戰》前三部曲的半完成政治loose end，在Tony Gilroy眼中幾乎都成為充滿機會與寶藏潛質的sandbox，而他從反抗軍的自我矛盾與存在主義危機、賽博龐克到卡夫卡式反烏托邦起頭引燃這些線頭，才思便宛如星火燎原乃至星洪爆發（我們都有想過賣給米老鼠後這麼多星戰衍伸作可能會獨立講出有意思的故事，事後想想真的太天真，這種事三千次只會有一次發生）。而且之前只知道Stellan Skarsgård有演，看了才知道原來他基本上就是地下核心主角——他之於《安道爾》幾乎相當於Steve Buscemi之於《海濱帝國》（Boardwalk Empire），而在此之前我只有在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那裡能看到那種他的好——他在這裡的好，根本是逸品。
如果你曾經覺得自己被《星戰》電影／影集浪費無數生命時數，《安道爾》是專屬於你的報酬（請記得去領），而這是為什麼我們忍受好萊塢，因為在99.99%的奢侈的浪費中會有天才讓一部《安道爾》出現，我覺得所有想寫政治歷史劇、二十世紀集權反抗劇的人都應該要看過《安道爾》。事實上所有人都應該要去看，因為它就是一個當代傑作。
Creator：Tony Gilroy
編劇：Tony Gilroy、Dan Gilroy、Stephen Schiff、Beau Willimon
雖然之前早有耳聞這部劇的好，但還是沒有想到具體的形狀會是「這樣好」，它可能是我看過最好的政治驚悚片的最傑出的幾個——不是最好的星戰影視作品或最好的好萊塢政治驚悚片，而就是影史最好的政治驚悚片之一——是那種後輩會在課堂上被要求拿出來研究它的劇本的那種作品。而且原來我早就經歷過對Tony Gilroy的喜愛——小時候看《神鬼認證》系列尤其是第二跟第三集——只是很早分手而已（第四集太爛，但也感覺得出來是那種顯然沒必要的片商硬要片）。只是今日老愛更加自信動人，因為《星際大戰》前三部曲的半完成政治loose end，在Tony Gilroy眼中幾乎都成為充滿機會與寶藏潛質的sandbox，而他從反抗軍的自我矛盾與存在主義危機、賽博龐克到卡夫卡式反烏托邦起頭引燃這些線頭，才思便宛如星火燎原乃至星洪爆發（我們都有想過賣給米老鼠後這麼多星戰衍伸作可能會獨立講出有意思的故事，事後想想真的太天真，這種事三千次只會有一次發生）。而且之前只知道Stellan Skarsgård有演，看了才知道原來他基本上就是地下核心主角——他之於《安道爾》幾乎相當於Steve Buscemi之於《海濱帝國》（Boardwalk Empire），而在此之前我只有在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那裡能看到那種他的好——他在這裡的好，根本是逸品。
如果你曾經覺得自己被《星戰》電影／影集浪費無數生命時數，《安道爾》是專屬於你的報酬（請記得去領），而這是為什麼我們忍受好萊塢，因為在99.99%的奢侈的浪費中會有天才讓一部《安道爾》出現，我覺得所有想寫政治歷史劇、二十世紀集權反抗劇的人都應該要看過《安道爾》。事實上所有人都應該要去看，因為它就是一個當代傑作。
11.《地下天堂》（In the Basement）（2014）／電影
伍瑞克·賽德爾（Ulrich Seidl）
Idea&Concept：薇若妮卡·法蘭茲（Veronika FRANZ）、Ulrich Seidl
Ulrich Seidl的「天堂三部曲」大概是我最早有意識去追的一批影展片。這次終於看到這部當年沒看到的紀錄片，基本上可以視作為三部曲的某種平行對照，尤其以最後一個女受訪者的故事突如其來的真摯最為動人，令人想起《天堂：信》（Paradise: Faith）的女主角並且回朔性地在表層獵奇的電影裡重新拉出較為令人動容的精神框架。同時它也偷偷作為某種轉型正義電影（老白男納粹信徒的酒會被與SM癖、戀物癖與扮演癖並置），這裡它相當有智慧地透過某種等距與精心挑選它的對象，為「地下室」提供了一個不只是純粹freak show的明確定位：它勿寧說是人們精神結構的根本慾望框架。然後原來《晚安媽咪》跟《惡魔的洗禮》的雙導演之一Veronika FRANZ是他老婆，所以他一直在當他老婆的製片，他老婆則是一直在當他的編劇。
伍瑞克·賽德爾（Ulrich Seidl）
Idea&Concept：薇若妮卡·法蘭茲（Veronika FRANZ）、Ulrich Seidl
Ulrich Seidl的「天堂三部曲」大概是我最早有意識去追的一批影展片。這次終於看到這部當年沒看到的紀錄片，基本上可以視作為三部曲的某種平行對照，尤其以最後一個女受訪者的故事突如其來的真摯最為動人，令人想起《天堂：信》（Paradise: Faith）的女主角並且回朔性地在表層獵奇的電影裡重新拉出較為令人動容的精神框架。同時它也偷偷作為某種轉型正義電影（老白男納粹信徒的酒會被與SM癖、戀物癖與扮演癖並置），這裡它相當有智慧地透過某種等距與精心挑選它的對象，為「地下室」提供了一個不只是純粹freak show的明確定位：它勿寧說是人們精神結構的根本慾望框架。然後原來《晚安媽咪》跟《惡魔的洗禮》的雙導演之一Veronika FRANZ是他老婆，所以他一直在當他老婆的製片，他老婆則是一直在當他的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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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虎先生2025年度佳片選
1.《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The Secret Agent）（2025）
小克雷伯曼東沙（Kleber Mendonça Filho）
自當年被《殺戮荒村》（Bacurau）震懾之後，《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又再度證明小克雷伯曼東沙是當代電影所能給予我們的最好的禮物之一。如何可能我們在拍攝一個殘暴的時代的時候，不只是被動地還原或是被悲劇所定義，而是主動地找到一種文法去讚頌自己的主體性，在忘我的舞蹈中高歌尊嚴，是為最高階的歷史記憶的鬥爭。
1.《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The Secret Agent）（2025）
小克雷伯曼東沙（Kleber Mendonça Filho）
自當年被《殺戮荒村》（Bacurau）震懾之後，《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又再度證明小克雷伯曼東沙是當代電影所能給予我們的最好的禮物之一。如何可能我們在拍攝一個殘暴的時代的時候，不只是被動地還原或是被悲劇所定義，而是主動地找到一種文法去讚頌自己的主體性，在忘我的舞蹈中高歌尊嚴，是為最高階的歷史記憶的鬥爭。
「不只是一個對極權時代歷史記憶與創傷的「重構」，而是像他前幾部作品一樣，同時是對巴西庶民文化與在地人文地景的謳歌。爐火純青的調度行雲流水於角色臉龐及其背後的階級、文化與精神典型，還可以跳出去透過調皮地耍玩類型將電影中的電影機智化作一種反抗的姿態。他不斷地動員並持續贈與我們面對看似愈發退行的當代充滿智識與豐沛情感武裝的精神勇氣。」（原始貼文）
2.《罪人》（Sinners）（2025）
萊恩·庫格勒（Ryan Coogler）
《罪人》是今年第二好的轉型正義／描繪民族創傷的電影。我在一無所知的前提之下看了這部片，最讓我下巴掉下來的是它要怎麼跟Sammie那場跳脫時空的音樂戲對標，Sammie是敘事主角、有道德正當性、電影動用了如此高風險的超現實情節去強調他的音樂多有力量，結果〈Rocky Road to Dublin〉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在超巨型銀幕上跳得神魂顛倒我才終於驚覺自己正在見證某種不凡的事物的發生。而且還可以共同指向被殖民的歷史傷痕，又呈現某種已經被惡險的東西掏空的軀殼（這裡幾乎可以說出好幾層含意），因而與其說是跨族裔歷史的共鳴，不如說是虛無主義式的挑釁，這太超越語言地不可思議。Remmick從天而降的初登場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鏡頭（原先是片頭）。最後將敘事引導回彷彿惡夢初醒般的反殺3K黨去建立了一個具歷史洗滌意味卻又情理皆通的情節則是最高竿也最困難的工法，許多電影工作者不分族裔都想像著這種共同目標，不得不令人心升敬意。
3.《瘋狂小鎮愛丁頓》（Eddington）（2025）
亞瑞·阿斯特（Ari ASTER）
我覺得面對當代社群政治極化與常識崩解的狀態，一個最重要的免於自己精神分裂的技能或許可以在某種意義上被稱為「both things can be true」，而對這項技能的無意識如今已經近乎是危險的：它意味著人們停止觀察這個世界（彷彿它不會改變）並退雖回自己對世界的往日印象中並試圖透過投射它來「取代」一切，以保全自己於自己對世界道德聯盟不一致的精神不安。憎惡川普的左翼不相信美（帝）國以外的世界可以是（比他們更）邪惡的，而所有因川普而獲利的事物也必然是邪惡或者是不存在的，彷彿沒有其他任何種族或民族可以比他們美國白人對世界更需要負上更高的道德責任，以至於它反過來變成一種由膚淺自罪而形成的對其他族裔的反向優越感；反之在MAGA的眼裡，所有左翼NGO、人權倡導者、少數族裔、WOKE害蟲、LGBTQ和習近平則不可能不在地下串通著一個陰謀式的邪惡影子集團。所有的po留言若非沆瀣一氣便是恥笑駁火（還不含入當代演算科技支配的無數假帳號農場），永遠的接敵狀態吞噬常識與真實。人們忘了攻擊應該是有意義的、策略性的、不得輕易為之的真實鬥爭手段，它被社群連結給常態化、永遠化、平庸化，人們被迫為之卻也共謀其中（以獲得精神解放），而它的平庸化本身又被挪用作為真實的武器。光是白男孩在晚餐桌上跟父母解釋自己如何必須對抗自己的白性就足以讓這部片被放在年度片單之中，MAGA當然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妄想有多平庸，因為你（左翼？他不是？那誰是？你是？）在面對政治與歷史道德聯盟的不一致時否認現實的程度就跟他們同樣平庸，而平庸只會滋生更多平庸。《瘋狂小鎮愛丁頓》的好在所有東西都make sense可信，最後卻漩渦升級成荒謬的血洗西部，類型在此因而不是一個硬性套用的框架，而是一種具歷史意味的insight。發生在《瘋狂小鎮愛丁頓》的事因而在某種意義上很像是《雙峰：與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開頭「雙峰鎮」鎮隔壁的「鹿草鎮」（Deer Meadow）若隨著《雙峰：回歸》（Twin Peaks: The Return）當代化會發生的事。「both things can be true」，川普的內政外交實際上暴露了無數人的精神分裂症，但我們更因而必須以最嚴肅的態度面對這個看似常識的事實（不然再多的智識都會反過來成為腦血栓）：「both things can be true」。
萊恩·庫格勒（Ryan Coogler）
《罪人》是今年第二好的轉型正義／描繪民族創傷的電影。我在一無所知的前提之下看了這部片，最讓我下巴掉下來的是它要怎麼跟Sammie那場跳脫時空的音樂戲對標，Sammie是敘事主角、有道德正當性、電影動用了如此高風險的超現實情節去強調他的音樂多有力量，結果〈Rocky Road to Dublin〉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在超巨型銀幕上跳得神魂顛倒我才終於驚覺自己正在見證某種不凡的事物的發生。而且還可以共同指向被殖民的歷史傷痕，又呈現某種已經被惡險的東西掏空的軀殼（這裡幾乎可以說出好幾層含意），因而與其說是跨族裔歷史的共鳴，不如說是虛無主義式的挑釁，這太超越語言地不可思議。Remmick從天而降的初登場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鏡頭（原先是片頭）。最後將敘事引導回彷彿惡夢初醒般的反殺3K黨去建立了一個具歷史洗滌意味卻又情理皆通的情節則是最高竿也最困難的工法，許多電影工作者不分族裔都想像著這種共同目標，不得不令人心升敬意。
3.《瘋狂小鎮愛丁頓》（Eddington）（2025）
亞瑞·阿斯特（Ari ASTER）
我覺得面對當代社群政治極化與常識崩解的狀態，一個最重要的免於自己精神分裂的技能或許可以在某種意義上被稱為「both things can be true」，而對這項技能的無意識如今已經近乎是危險的：它意味著人們停止觀察這個世界（彷彿它不會改變）並退雖回自己對世界的往日印象中並試圖透過投射它來「取代」一切，以保全自己於自己對世界道德聯盟不一致的精神不安。憎惡川普的左翼不相信美（帝）國以外的世界可以是（比他們更）邪惡的，而所有因川普而獲利的事物也必然是邪惡或者是不存在的，彷彿沒有其他任何種族或民族可以比他們美國白人對世界更需要負上更高的道德責任，以至於它反過來變成一種由膚淺自罪而形成的對其他族裔的反向優越感；反之在MAGA的眼裡，所有左翼NGO、人權倡導者、少數族裔、WOKE害蟲、LGBTQ和習近平則不可能不在地下串通著一個陰謀式的邪惡影子集團。所有的po留言若非沆瀣一氣便是恥笑駁火（還不含入當代演算科技支配的無數假帳號農場），永遠的接敵狀態吞噬常識與真實。人們忘了攻擊應該是有意義的、策略性的、不得輕易為之的真實鬥爭手段，它被社群連結給常態化、永遠化、平庸化，人們被迫為之卻也共謀其中（以獲得精神解放），而它的平庸化本身又被挪用作為真實的武器。光是白男孩在晚餐桌上跟父母解釋自己如何必須對抗自己的白性就足以讓這部片被放在年度片單之中，MAGA當然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妄想有多平庸，因為你（左翼？他不是？那誰是？你是？）在面對政治與歷史道德聯盟的不一致時否認現實的程度就跟他們同樣平庸，而平庸只會滋生更多平庸。《瘋狂小鎮愛丁頓》的好在所有東西都make sense可信，最後卻漩渦升級成荒謬的血洗西部，類型在此因而不是一個硬性套用的框架，而是一種具歷史意味的insight。發生在《瘋狂小鎮愛丁頓》的事因而在某種意義上很像是《雙峰：與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開頭「雙峰鎮」鎮隔壁的「鹿草鎮」（Deer Meadow）若隨著《雙峰：回歸》（Twin Peaks: The Return）當代化會發生的事。「both things can be true」，川普的內政外交實際上暴露了無數人的精神分裂症，但我們更因而必須以最嚴肅的態度面對這個看似常識的事實（不然再多的智識都會反過來成為腦血栓）：「both things can be true」。
4.《裹屍布》（The Shrouds）（2024）
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
對不起我喜歡《裹屍布》，我是老人了......。如果把導演的名字遮起來，我可能會以為這部片是保羅·范赫文（Paul Verhoeven）拍的。事實上我反而覺得正是年輕人該來拍這種故事，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是82歲的柯能堡對這種國際政局與數位財閥交織驚悚陰謀論興致勃勃，年輕人卻興致缺缺，彷彿正因為年輕人生在社群網絡「裡面」所以沒辦法跑到「外面」來覺得這很值得說。事實上我從柯能堡脫離肉體恐怖開始時尚化並著迷於水泥西裝（《夢遊大都會》（Cosmopolis），或更早？）、智識遊戲與男主角的下巴稜角開始（柯能堡是最會拍熟齡男性明星下巴——跟偶爾破例拍攝熟齡女性的下巴——的導演：Viggo Mortensen的下巴、Michael Fassbender的下巴、Robert Pattinson和Kevin Durand的下巴、Julianne Moore的下巴——因為太美——以及Vincent Cassel的下巴，不要跟我說你沒注意到，啊那你都沒看到電影的重點）開始我就完全不介意他的電影攝影質感一點都不講究這件事情了。看這些晚期柯能堡往往有種擺脫束縛的快感，精工細琢這些浮面其實反而不太重要甚至是累贅，我們直接切入重點、切入故事、切入對話，不哈拉。雖然很顯然范赫文的《她的危險遊戲》（Elle）或許較為傑出，但首先那部片來自現有文本，再來柯能堡透過個人私情（柯能堡的妻子過世是他的創作起源）去問這個當代被演算法支配、公私精神界線消失、各式新基本教義興起的世界的問題遠遠更為富饒生趣、更為迫切、公眾、感性、有格局且意外地實際，我一點都不覺得柯能堡只是在跑老范赫文套路，我覺得他是真的在問這些個人慾望如何與演算法監控交織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肉體（爬上金屬的）恐怖的精神依然還是在（爬上數位的）形而上延續的。
5.《Human Resource》（2025）
納瓦波·坦榮瓜塔納利（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
自日本的一系列老中青三代導演之後，《Human Resource》在泰國展示了在台灣失傳的東西：如何拍攝自己的中產階級。在台灣兩千年代初一系列導演的潰敗後它的發展是倒退回議題電影，儘管台灣在世界上的位置是半導體島國，我們卻不再能有效捕捉他們的精神狀態。是在這個意義上，比起如今在台灣尋找零星的廉價仿作，納瓦波的新片或許可以幫助年輕人重新學習它應該如何被拍攝。至於關於中產階級／人資最好的近期台灣劇本，請去玩《沉默意志》（Minds Beneath Us）。這是繼白色恐怖題材之後，第二次台灣的獨立遊戲拾回電影在新浪潮後遺失的技能（雖然他們可能是無意間做到這點）。
「（我猜）這大概就是在八零年代看楊德昌的感覺吧。我不覺得台灣現在有人有辦法拍這樣的電影，雖然我們明明最恨不得現在有這樣的電影。應該要發明投石機把它被丟進所有晶片島辦公室新創新貴直男的腦袋裡。
SN: 其實台灣這兩年還真的有命題於HR的超傑出劇本，但你不會知道，因為你沒玩過台灣的獨立遊戲《沉沒意志》（Minds Beneath Us）」（原始貼文）
6.《水畔》（By the Stream）（2024）
洪常秀
這大概是洪常秀近期寫過最好（或者應該說雕琢最有意識且繁複）的劇本，而且以某種有點不得體的說法，它甚至更像是一部濱口龍介電影而不是洪常秀電影，尤其體現在夏成國飾演的自戀男同時多軌同組女學生，最後居然還敢回來跟其中一個求婚，女方還動搖的戀愛的霸道，以及這條故事線與成年組——金珉禧與權海驍——的互動上——夏被金珉禧飾演的教授嚴厲斥責，又被權海驍的老大叔好言相勸（雖然觀眾沒有機會知道他最後到底講了什麼）。在這個意義上，這可能是我有印象中在電影裡看過最寫實的大學教授辦公室政治（處理學生的情感事務）。同時除了洪常秀電影較少見的政治話題之外，我很難說我沒有在權海驍的角色的黯淡身影上看到某種李善均近期自了身故事件的影響：李演過至少三部洪常秀的電影，《他和她的白日夢》又尤其吃重。我覺得他老人家不太可能沒有有意無意被影響，他電影內的大叔若是自我投射式的自我批判或醜化往往能一眼看穿，《水畔》的權海驍卻特別不像以往幾式大叔，多了一個明確難伸的冤，這讓他更像是對某事的嘆息（當然這只是我的臆測，這份嘆息也可能來自其他事物）。
7.《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2025）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
我很難說這個劇本有辦法讓我真正喜歡這部電影，但它的調度是如此不凡亦難以否認它會是instant classic（現在想想我最感性上難以解釋地好感的PTA可能是《性本惡》（Inherent Vice），理性上則是《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Benicio del Toro指揮若定、氣定神閒地在不斷升高的圍捕緊張中讓其掩護的非法移民社群各自就位躲避又同時讓Bob冷靜下來、Lockjaw無懈可擊的人物塑造、最後如海潮般拉升驟降的准經典飛車追逐——無懈可擊，《北西北》（North by Northwest）飛機追逐的真正傳人，在戲院看的時候真的會很激動，內心大喊不要結束——以及同時開啟大師模式的locked in Jonny Greenwood，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看到這場戲大概也會感動落淚。
8.《超人》（Superman）（2025）
詹姆斯·岡恩（James Gunn）
我褒揚岡恩《超人》的一個細節，很多網友覺得是褻瀆或假造甚至否認至今，我反而覺得至關重要：克拉克的氪星生父母的留言的真實版是要超人征服地球並娶妻納妾以下傳氪星基因，而超人因為訊息的破損一直誤以為生父母要他為善於人。它的重要性可能不亞於甚至更甚電影對以色列此地無銀的隱射：如果我們真的要在大眾文化上成功構築一個的英雄形象，他就必須有意義地被當代政治焦慮洗禮。在這個意義上《鋼鐵人》其實就是一個典型的先例，只是岡恩做得可能又比當年漫威做得在政治上更得體一點。
9.《一念菩提》（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2024）
穆罕默德·拉素羅夫（Mohammad Rasoulof）
最近幾年的幾乎每一年，我都會分別在不同的影展看到至少一部講述伊朗政治壓迫如何沉痛的紀錄片、劇情片或短片，老實說（荒謬地）看到都已經快要麻木。老實說Rasoulof已經拍得幾乎是帶著敬意地客氣（女兒想叫父親別過來，情急之下開槍打地板，地板無預警裂開父親摔下被活埋，是為天意介入使女兒不必扛下殺身之責，亦為老一輩為自己的不安所吞噬的自業自得；且在此之前還要以擴音機動之以情）。這個電影的整個後半段基本上在作為一個家庭劇上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因為它是被構想為一個上一代權力集團與下一代反抗世代的精神縮影所塑造的，行為的象徵意義因而大於實際角色人情的情節意義（槍則是權力的代品）。當下的確想過揭露女兒偷槍是不是嚴重影響劇本內部邏輯，但我很快覺得不是這樣：女兒偷槍才是對的，在象徵在情節上都是真正奪取權力，因為在此之前父親不是中性的：他天天都在判決宗教法庭死刑。她未必知道自己這麼做「能幹嘛」，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會因此被中斷，在這個意義上，她只是在直覺下do the right thing。
（完稿註：作此短評時，本月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尚未發生）
10.《安道爾》（Andor）第二季（2025）
Creator: Tony Gilroy
雖然跟第一季相比整體質量而言稍有遜色（尤其在開頭跟結尾的幾個集數的一些detour），但to be fair《安道爾》第一季是大師傑作，故事在世界觀建立的同時並進得實在太漂亮（再加上第二季的結尾已經在影集存在前注定）。Mon Mothma的熱病般的起舞以及其自議會演說後的撤離，都依舊維持高水平中的高水平。
or
Creator: Tony Gilroy
雖然跟第一季相比整體質量而言稍有遜色（尤其在開頭跟結尾的幾個集數的一些detour），但to be fair《安道爾》第一季是大師傑作，故事在世界觀建立的同時並進得實在太漂亮（再加上第二季的結尾已經在影集存在前注定）。Mon Mothma的熱病般的起舞以及其自議會演說後的撤離，都依舊維持高水平中的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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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媽的碎念日記》（Hard Truths）（2024）
麥克·李（Mike Leigh）
因為有些影評同道似乎並不接受年度十佳片單中可以有影集，所以如果不是《安道爾》第二季我會選麥克·李的《Hard Truths》。它同樣是需要過人智慧才能拍出來的那種影片，你把它拿給一千個導演九百九十九個會交出一部俗濫催淚溫情劇，而它的角色其實在這裡也很好認，也看得很多了，因為這就是大部分台灣家庭電影的主題。但因為某種不著痕跡的謹守原則，看這部片的日常片段彷彿有如聽見山裂天崩般震耳欲聾於靜默之中的沉重，因為在這裡，人物的呈現不是戲劇式，而是近乎存在主義式的，他們幾乎不拉出一個弧，開啟一個旅程，亦不妥協於戲劇，因為他們從頭到尾都無處可去，它拒絕「一個好故事」的誘惑，它要拍的是「存在」，這是為什麼人物是我們所認得的，它的感受卻完全不同（不是一定要拉遠長鏡頭才可以是存在主義式的）。「Hard Truths」因而是一個再不能更好的振聾發聵的片名——中文「媽的碎念日記」跟法文「Deux sœurs」（兩姊妹）片名都無法觸及這個原文的核心——因為就是他們已經無法改變，因為你會無法接受，它才會是「Hard Trut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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