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19日 星期三

壁虎先生年度佳片2021(新片)



















1.《偶然與想像》(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

2021|濱口竜介


2.《在車上》(Drive My Car)

2021濱口竜介


3.《記憶》(Memoria)(2021)

2021|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4.《引言》(Inrtoduction)

2021|洪常秀


5.《理大圍城》(Inside the Red Brick Wall)

2020|香港紀錄片工作者


6.《間諜之妻》(Wife of a Spy)

2020|黑澤清


7.《理性》(Reason)(2018)

2018Anand Patwardhan


8.《在你面前》(In Front of Your Face)

2021|洪常秀


9.《詭老》(Old)(2021)

2021M. Night Shyamalan


10.《漩渦》(Vortex)(2021)

2021Gaspar Noé


11.《1941亡者群像》(The Exit of the Trains)(2020)

2020Radu Jude、Adrian Cioflâncă


12.《24》

2021陳子謙


13.《花果飄零》(Drifting Petals)

2021羅卓瑤


14.《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終》(Evangelion: 3.0+1.01 Thrice Upon a Time)

2021庵野秀明


15.《無敵少俠》(Invincible)-(第一季)(Season 1)

2021|Creator:Robert Kirkman、Ryan Ottley、Cory Walker

2022年1月17日 星期一

【Update】壁虎先生的最佳電玩 ver.1.22...(Mr. GeckoBiHu's Top Video Games of All Time ver.1.22...)(2022.01. Edition)




【New】

1.《尼爾:人工生命 ver.1.22474487139...》(NieR Replicant ver.1.22474487139...)|2021,PC、PS4、XBOX ONE|2021,PC|Square Enix、Toylogic Inc.|Creative Director:橫尾太郎(Yoko Taro);Director:伊藤佐樹(Saki Ito);Lead Programmer:Yuta Satou;Art Director:Atsushi Yamaguchi、Kaori Morishita、Hideyoshi Kato;Music Director:岡部啓一(Keiichi Okabe);Producer:齊藤陽介(Yosuke Saito);Scenario Writer(Original):菊地花(Kikuchi Hana)、名取佐和子(Sawako Natori);Scenario Writer(ver.1.22):Koki Iwanaga、Yuki Wada



2. 《死亡擱淺》(Death Stranding)|2019,PS4|2020,PC|小島工作室(Kojima Productions)|Written and Directed By:小島秀夫(Hideo Kojima);Game Designed By:小島秀夫;Art Director:新川洋司(Yoji Shinkawa);Producer:今泉健一郎(Kenichiro Imaizumi)、James Vance、Ken Mendoza;Produced and Created By:小島秀夫;Music:Ludvig Forssell



3. 《返校》(Detention)|2017,PC|赤燭(Red Candle Games)|Producer:姚舜庭;Creaters:王光昊、王瀚宇、江東昱、陳敬恆、楊適維、徐嘉陞、何霈君;Music:張衛帆



4.《薩爾達傳說:曠野之息》(The Legend of Zelda: Breath of the Wild)|2017,Nintendo Switch、Wii U|2017,Nintendo Switch|Nintendo EPD3|Director:藤林秀麿(Hidemaro Fujibayashi);Technical Director:堂田卓博(Takuhiro Dohta);Art Director:Satoru Takizawa;Producer:青沼英二(Eiji Aonuma);Music:片岡真央(Manaka Kataoka)、岩田恭明(Yasuaki Iwata)



5.《逮捕石佛》(Arrest of a stone Buddha)|2020,PC、Nintendo Switch|2020,PC|Written and Directed By:Yeo;Backgrounds By:Artem “Wedmak2” Belov;Chatacters By:Nikolay Gilyazetdinov、Yeo;Programmed By:Yeo;OST:Spider Solitaire

壁虎先生動態更新(2021.12)

評第58屆金馬獎之專欄文章已於12月13日分三段於《鳴人堂》發表。

下收連結:

中年弒戀(和他們屁股底下的「第三電影」):評第58屆金馬獎(一)
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122591/5957506

中年弒戀(和他們屁股底下的「第三電影」):評第58屆金馬獎(二)
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122591/5957588

中年弒戀(和他們屁股底下的「第三電影」):評第58屆金馬獎(三)
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122591/5957602

2022年1月11日 星期二

《瀑布》:「鍾孟宏可以跟柯文哲結婚」


文/壁虎先生


過去二十年來,台灣影評人似乎罹患了一種稱為「大師症候群」的疾病。它的病徵是,必須要在每一代台灣電影圈中吹捧一位新的「大師」,不論他們如何俗不可耐、自鳴得意與道德敗壞,不然他們會全身發癢、神智不清,並被自身愚蠢的恐懼所吞沒。鍾孟宏這位台灣電影上一代最為過譽的導演,挾著上一部作品《陽光普照》「差一點入圍奧斯卡獎」的虛名,在今年的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首映了自己的新作《瀑布》(The Falls),而我們在台灣電影院中真正看到這部片後不禁感嘆,在威尼斯不幸看到這部糟糕影片的觀眾該有多絕望。


幽靈公館和無所不在的陽具

《陽光普照》的道德劣跡我們已經說得夠多(參見筆者所撰之〈《陽光普照》:阿豪賺人熱淚的「歸返」是電影對其自身的背叛〉及其續文),然而《瀑布》比起《陽光普照》的「下流」還差,1它很無聊。在這裡鍾孟宏退化為一個八點檔導演,將一個十分鐘就能講完的故事無可救藥地拉長成一個一百二十多分鐘的流水帳,成為一部失職而且不懷好意的狡猾衛教宣傳片,而它唯一的賣點取材自《絕命終結站》(Final Destination)。

《瀑布》的真正訊息,是鍾孟宏如何花一百二十多分鐘自戀地賣弄他房地產和汽車廣告導演的長才,而這位廣告導演似乎想自比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或黑澤明?《瀑布》中真正的主角,不是得了早發性阿茲海默症或思覺失調的賈靜雯,也不是宛如機器人一般被擺弄的王淨,鍾孟宏對他們不屑一顧,主角其實是瞻仰自身乏善可陳的調度能力的鍾孟宏本人。他彷彿深怕觀眾會忘記他的《陽光普照》多麼傑出,自鳴得意地將《瀑布》本身塑造成一個《陽光普照》的過期廣告,就像我們在社群媒體還未發達的年代裡,會在老DVD上看到附贈在幕後花絮旁的「近期上架新貨」。

事實上,鍾孟宏是如此自戀,以至於如攝影機戀物癖般地拍攝剪影斜角灑下的陽光,並不足以滿足他的需求。更甚之,他還要將這個陽光從樹蔭灑下來的影像印成一整幅巨大的廣告看板,擺在站在醫院大門口前的王淨正後方,並沾沾自喜地感到自己做出某種對殘酷都會生活的反諷。「你看藍色的防水布罩著我的生活!你看多藍!」島內影評總喜歡稱道鍾孟宏好大喜功的攝影技法,還好《金錢男孩Moneyboys》的攝影Jean-Louis Vialard或許沒報本屆金馬獎,儘管兩部都是以故作姿態的構圖和打光掩飾影片言之無物的今年雷片,但跟後者相比,鍾孟宏僅稱得上是自命不凡的業餘人士。

事實上,《瀑布》前十分鐘提及疫情的情節僅需一顆鏡頭就能拍完,而整部電影的前段,故弄玄虛地將一個又一個高級住宅的奢華內裝布置成徐漢強式的恐怖屋,從這裡跳出一個弟弟、從那裡跳出一個賈靜雯!哇真恐怖!而所有李李仁開車的段落和廢話都只是讓我們一再瞻仰這位汽車廣告導演攝影長才的藉口。電影前半段的恐怖屋,不過是用一種膝反射的方式「奇觀化」精神疾病的自作聰明。在玩了「這種愛情失敗的女強人歇斯底里起來最危險」的下流伎倆後,發現其實也沒那麼好玩,電影便進入乏善可陳的腦死中段。

我們試著檢視這些段落中的調度,除了愚蠢過時的掉格慢動作外,調度邏輯退行到只剩下某人講了某句略賤或令人震驚的話就往他的臉推軌進去。這種調度和綜藝節目的差別,只剩下旁邊沒有一個老師在推軌的同時按下「登等燈」的罐頭音效。而比起賈靜雯或王淨,我們更印象深刻於那張黑澤明《電車狂》的海報,它像支陽具一樣被掛在飯桌前兩個女人的正中間,於此昭告天下鍾孟宏的悲天憫人,並且被給予了近二十顆鏡頭(但不要忘了放在房間一角的《大都會》(Metropolis)海報,它也有五到十顆鏡頭)。

搭配在又吵又八點檔的台詞之下的,是盧律銘同樣很吵的吉他、雙簧管和鋼琴。《瀑布》的配樂邏輯就跟鍾孟宏的推軌邏輯一樣,會在某人做了某件略賤之事或出現震驚的表情時被機械式地觸發。事實上,盧律銘現在已經集滿三部台灣恐怖屋電影了(《返校》、《無聲》、《瀑布》)。人人心中都有一棟幽靈公館!

2022年1月9日 星期日

地緣政治焦慮中的精神謳歌:淺談《OPUS:龍脈常歌》及其系列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鳴人堂》(2021.11.03~04)
由於文章長度,原文分三部分刊登:(上)(中)(下)


今(2021)年9月1日,台灣獨立遊戲團隊SIGONO正式在PC上推出了他們琢磨已久的《OPUS:龍脈常歌》(OPUS: Echo of Starsong),像一顆雕琢已久的寶石,彗星一般降臨在我們的身邊,而直到現在,在遊戲全破一輪一個多月之後,我都還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有適當的語言去捕捉它的美,就像我沒有語言去捕捉Triodust黃鎮洋和許家維為其所譜曲的配樂悠遠哀綿,又同時調度著顆粒分明的琴鍵,讓它們宛如繁星熠熠的美——尤其是從OPUS系列伊始便為其操刀的Triodust,毫無疑問證明自己是這一代台灣最令人興奮的配樂師之一。

然而,這不是第一次這顆美麗的彗星在我們的夜空中留下它令人印象深刻的痕跡。就像去年底才為我們帶來台灣獨立遊戲的另一顆美麗的寶石《Carto》的日頭遊戲(Sunhead Games)一樣,SIGONO一開始也是從手機遊戲出發,而兩者也都在一開始就向我們展現了他們充滿熱情的優美原創性。在初出茅廬與手機平台的雙重侷限下,日頭遊戲2013年的《策馬入山林》(A Ride into the Mountains)和SIGONO 2015年的《OPUS:地球計畫》(OPUS: The Day We Found Earth)(後者後來推出了PC和任天堂Switch的移植)為我們打開的無窮時空如今依舊令人神往(事實上,以今日手遊地形觀之,他們根本就是菩薩),而在過去的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們先後為台灣獨立遊戲帶來了屬於這一代的instant classic。

只是這次SIGONO帶給我們的禮物更加隆重。在完全進入PC規制和過去系列作品經驗的基礎上,《OPUS:龍脈常歌》以一個更宏偉、更洗鍊、更成熟也更神采奕奕的姿態,展現出自己繁複而優雅的史詩世界觀,心思卻更加細膩,詞句也更加柔軟。它處理更加複雜與沉重的問題,族群衝突、地緣政治和戰爭陰影,沁涼的刀劃過炙熱的火焰,卻依然直接劃向情感藍色的湧動脈核,令人感到情感被慎重地對待,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也因此,我想試著從頭梳理《OPUS:龍脈常歌》的來途,下文便從OPUS系列初作出發。

2022年1月6日 星期四

向著「真實」而去的「驅力」:《超速性追緝》

 



文 / 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放映週報》697期(2021.08.17)


齊澤克(Slavoj Žižek)曾在解釋關於「驅力」(drive/Trieb,又譯為『欲力』)這個概念時評論到,相較於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認為分別存在「生之驅力」(Eros)和「死亡驅力」(death drive/Thanatos),對拉岡而言只有「驅力」,他或稱之「死亡驅力」,或直接僅稱之「驅力」。而我認為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1996年的電影《超速性追緝》(Crash)或許是對「驅力」最純粹而精確的詮釋之一。

它改編自英國作家J·G·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1973年的同名小說,是一次英國和加拿大製片人的合作。在當年的坎城影展中,該片製片人傑瑞米‧湯瑪斯(Jeremy Thomas)表示這是唯一完成這部電影的方式,因為在傳統的好萊塢製片邏輯中不可能誕生這樣一部影片。而儘管巴拉德未參與影片的改編,他親自出席了當年的坎城記者會(和之後的一些公開放映)並對柯能堡的成果十分讚賞,他認為這部影片走得比小說更遠。

很難想像這樣一部關於「戀物癖」(fetish)——更明確地說,關於一群「戀車禍癖」的人——的,製作於網路普及化之前的精緻劇情電影,能在各種更粗糙、未經修飾的影像氾濫於網路論壇並被無節制性癖化的年代,依然被觀看而不令人感到過時或像是某種陳腔濫調。事實正恰恰相反,《超速性追緝》不只沒有過時,或許正因為它的「精確」,如今反而更像是那種亙古童話故事的原型(反諷地幾乎和當年圍繞此片的媒體幼稚的大驚小怪相反,此片當年被批評為純粹只是「色情片」),像是點著煌煌燈火的舟,航行於同時被網路攤開的性癖化和對性癖化的禁制的無限交互繁殖的暗湧之上。

在劇情裡,製片人巴拉德(James Ballard) 正在製作車禍宣導(一個很容易錯過的細節)影片,我們觀察到他和他的妻子分別在與他人性愛之後的空洞恍惚、彷彿是假人的心情,他們眺望著遠方,彷彿正潛意識地尋找著某種更「真實」的性欲,或者「存有狀態」。直到巴拉德發生了一場車禍,與他對撞的車中是一對夫妻,丈夫當場死亡,妻子海倫醫師則和他住進同一家醫院。兩人事後相遇,並立即產生奇妙立刻做愛的默契,之後更共同參與了神祕人物范恩(Vaughan)和他的小「狂熱團體」(cult)重演知名巨星車禍的「表演」並在事後與范恩結識,兩人便時常和范恩廝混,跟隨他一起刻意經過車禍現場,或在互換的車中交互愛撫,而巴拉德和妻子亦透過這個觸媒重新感知到某種性愛的靈動。

【2021金穗獎】Life and Nothing More...:《火中跳舞的蝴蝶》、《度日》和「電影性」的基本結構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紀工報》第五十四期(2021.10.21)


《火中跳舞的蝴蝶》

這次的金穗獎學生紀錄片入圍影片中,江孟謙導演的《火中跳舞的蝴蝶》(The Butterfly in Flames,2020),一部乍看無論從各種角度來看都稱不上特別的紀錄片召喚了我的興趣。電影開始於高速公路的鏡頭,導演自述自己前去拜訪十年前的大學室友,火舞舞者兼舞團團長「蝴蝶」。在一個都市公寓延伸出去的小陽台,我們看到「蝴蝶」向著鏡頭介紹甜菊、馬利筋、繁星花和食草上無尾鳳蝶幼蟲食痕,「蝴蝶」的男友,同為舞者的子杰入鏡向「蝴蝶」借蔥,然後告知我們六點五十分夜市的演出。在人來人往的夜市中心,「蝴蝶」讓沿著扇架展開宛如龍爪的火焰,在和空氣的摩擦中飛旋。「燙燙、刺刺的,像是鐵板燒」,「蝴蝶」張開她的手。然後鏡頭跳過表演切到路燈下停車場拖著大音箱的「蝴蝶」。前半年很慘(因為 Covid),「蝴蝶」說著與團員們分成今天的打賞,但加上教學跟商演可以 23 - 25 K,不過不含花費,但剛好夠活。

白天,我們看到「蝴蝶」在軟墊上伸展,拿出火舞棍,向鏡頭解說這是美軍防彈頭盔級布料,所以縫紉時常插到手,染上血就當作是開光。國高中孤僻沒有朋友,和人講話手心會出汗,高中一年級參加火舞比賽,碰到火,創了火舞社,「蝴蝶」說著,手攤開,像是蓮花。恆春到外面讀書的小孩,最喜歡的就是在學校的蝴蝶園搬盆栽,搬出了肌肉,從「抓蝴蝶」(朋友取的綽號)變成「蝴蝶」,變成抓火棍。「蝴蝶」用棍子滾開糾結的肌肉,不然會抽筋。

客戶打來詢問收費方式,發現台東街頭藝人證的主人其實人在桃園,而光是車資就不是這個小案件能負擔得起,尷尬地笑了的「蝴蝶」感謝對方的詢問,「妳的工作想必也很辛苦」。接著主動向鏡頭問起錢的事的「蝴蝶」說,只要往前走,錢自己會來。

真實域的波濤:從朱賢哲的《削瘦的靈魂》傳出的回授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紀工報》第五十三期(2021.03.23)


「$」,拉岡(Jacques Lacan)記號中的「被罷掉的主體」(barred subject),或「分裂的主體」;或者齊澤克(Slavoj Žižek)將它轉化為「主體性就是陰性」,是我想要「借用」來談論這部朱賢哲拍攝的關於七等生「紀錄片」的核心概念。

「主體」不是S(subject),而是$,因為主體在主體化時就已經被「罷」掉了,分裂了。然而正是因為「被罷掉」,主體才會是主體,不然它只是破碎四散,當它進入表記系統,當它進入語言,進入象徵秩序(the Symbolic order)的時候。



$,被「罷」掉的主體

嬰兒首先經驗到的匱乏,是「母親」(的乳房)的在與不在,因為對拉岡而言「人類都是早產的」,需要「母親」的呵護,而「母親」的不在,便成為嬰兒最早的缺失。這個缺失後來被表記,而現成的「語言」便將這個面對缺失的嬰兒捲進去,「父親」、「父之名」(Name-of-the-Father)的作用,便在這個時候進入,它指向一個「陽具」意符,這個缺失的東西,而捲進語言的過程中,嬰兒便經歷了將匱乏轉移到「小客體」(objet petit a)上,在「象徵」中認同原本只是「想像」中的「自己」,「主體性」生成。但象徵表記正割出了一個「真實」(Real)在外,它只會在出乎意料的時候以創傷性的形式突然出現,或在「小客體」中引誘我們,這成為了永遠的缺失和匱乏,主體因而永遠不會是S。一個完整的主體S,本來就只是幻象,主體永遠是匱乏的。而拉岡強調,「父親只是一個隱喻」,不(一定要)是真實的父親。

我覺得有必要先對拉岡的說法做非常簡短(甚至非常簡化)的我的理解,作為接下來分析《削瘦的靈魂》的背景工具。因為不論是七等生,或者是朱賢哲,他們的作品,都是恆常地在處理這個「$」,這個被「罷」掉的主體。主體本來就是被「罷」掉的,但在他們的作品中,似乎恆常地試圖透過某種第三人稱(這包括「我」,因為「我」本身便是一個錯認),去召喚那個「被罷掉」的時刻,展現那個主體誕生中同時引入永恆匱乏的時刻:利刃割進傷口,而一些血(慾望)從邊緣滲出,但刀子不動(遮掩一個匱乏),或者,黑貓殺死灰色鳥。

朱賢哲的上一部電影,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白蟻:慾望謎網》(White Ant,2016),是一部非常傑出的電影,至少在它的前半段,近乎無懈可擊。然而電影的後半段幾乎是像「白蟻」一樣侵蝕了前半段的成功以至於我難以為它辯護。我曾寫過一篇拙稚的文章提及此事,現在回想,或能將之總結為:電影的後半段幾乎像是在「解釋」(以某種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式精神分析)前半段的白以德(吳慷仁飾)「為何如此」,而這個方向我覺得是錯的。電影應該要衝出去透過他的引力去撕裂世界的幻想性的自然狀態,而不是回過頭來詮釋前段,它反而限縮了前段的「可能性」,或者說「罷」掉它,觀眾其實比電影更「變態」,觀眾懂的。若朱賢哲其實有想透過湯君紅(鍾瑤飾)的某種突兀的「補救」來做這件事,那最終是失敗的,導演或許沒意會到,坐在戲院中的觀眾早已處在想要幻聽幻視的狀態裡。

既然如此,我們又為何可以在這裡用某種精神分析式的工具詮釋《削瘦的靈魂》,而不重複某種類似的謬誤呢?因為七等生首先已經將他自身的症狀化為文學,而在文學那裡我們便已經在處理「隱喻」;而《削瘦的靈魂》中的,又是朱賢哲透過七等生的文學和實拍他的生活影像所「拼湊」出來的某個名為「七等生」的鏡像。觀眾看到的,則是這個鏡像中的自身(觀眾)的類似物。這為我們展開了一個空間,我們分析的因而是這個片中被拼湊出來的「七等生」。

另外,對於個體困境和集體困境,七等生也早已在他的文學中找到讓自身的症狀延伸成世界症狀的方式,因此即便在這個更基礎的單元,我們也有所地基。而真實的七等生/劉武雄名下的那個「真實之人」,不是我們所關注的對象。我們甚至更有理由在這裡進行分析,因為《削瘦的靈魂》是一部「紀錄片」,它指向某種「(被打上問號的)真實」,而這樣的分析將有助於指認我們「是」紀錄到什麼,和「不是」紀錄到什麼,因此下文的七等生,都是處於括弧中的。

2021年9月20日 星期一

撕裂的話語:初探《尼爾:人工生命 ver.1.22474487139...》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第四十九期(2021.08出刊)


2010年,電玩娛樂集團 Square Enix 在日本發行了由橫尾太郎總監,Cavia 開發(現已解散)的《尼爾:人工生命》(NieR Replicant),一個在故事上銜接《嗜血龍騎士》(Drakengard)E 結局(橫尾的遊戲總有多個結局)的外傳 RPG,一個關於當代文明末日後「世界觀衝突」的故事。同時還有另一個版本《尼爾:型態》(NieR Gestalt)上市,但這個版本不是很重要。[1]不論如何,當年有兩件事是確定的:一、《尼爾:人工生命》沒有真正獲得商業上的成功和主流注目,但吸引了一群邪典死忠;二、岡部啓一、石濱翔、帆足圭吾和西村隆文先生,可能貢獻了遊戲史上最美麗的一張原聲帶。

2017年,同樣由 Square Enix 發行、橫尾太郎總監,但請來白金工作室(PlatinumGames)田浦貴久領軍團隊的奧援,《尼爾:自動人形》(NieR: Automata),一個故事設定於《人工生命》八千年後,關於一組人造人型機器人(Android)如何在一場與外星人製造的機器人(Machine)對抗的代理人戰爭(proxy war)中,思考自身令人悲傷的存在的動作RPG,在主流市場上爆紅,也讓「尼爾」自身正式成為一個系列,以多結局、抑鬱哀傷的哲學底蘊、令人心碎而深愛的角色及原聲帶聞名。

伴隨著這個成功,Square Enix 請來遊戲開發商 Toylogic 由伊藤佐樹率領的團隊,在忠於原作的前提下,聯合橫尾等原班人馬為原版《人工生命》進行了戰鬥系統的重新設計、角色和素材的重新建模、岡部啓一更新編曲重錄整張原聲帶、甚至當年所有日/英主配音員重演繹十年前的表演,並加上新章節、角色和一個新結局 E,《尼爾:人工生命 ver.1.22474487139...》(NieR Replicant ver.1.22474487139...),一個原版《人工生命》的究極完美版(以1.5的平方根象徵)在今年四月於全球發行。主流市場上,許多透過《自動人形》接觸尼爾的玩家(包括我),也以這個版本(以下簡稱《人工生命》)的形式第一次接觸了這個故事。

我也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可以有此等傑作。

由於此系列遊戲中未言明的世界設定總被藏在各種延伸小說、舞台劇、朗讀劇 CD、遊戲手冊、MV 甚至與其他遊戲的合作中,橫尾又曾調皮表示:Everything is canon。在篇幅限制下,我將以上述內容為背景,但最大程度限縮到《人工生命》本身作為一個「陳述」來分析,並誠懇呼籲將《人工生命》玩到結局 A 前「不要」閱讀以下文章(除非真的很想)。



話語和主體的分裂


我將從《人工生命》一個頗不為某些玩家喜愛的部分直接切入重點,我認為這個部分的遊戲設計是一個天才之舉:「神話森林」。在那裏,村長警告主角要「小心話語。會傳染的話語。」而村人皆得到叫「死之夢」的疾病。在遊戲中,我們以第三人稱操作主角,在一個類似中世紀的世界以冷兵器和「魔法」與被稱為「魔物」的黑影戰鬥,為得了不治之症的妹妹悠娜(Yonah)尋找解藥,直到我們來到這座森林和村長講話。字幕框開始放大到佔據整個畫面,角色開始「失去聲音」,字幕開始「越權」敘述角色的行為和反應,即便角色在下一句反駁字幕對他們的敘述,直到最後整個畫面陷入黑暗,只剩下文字,我們進入一個長達二十分鐘的「閱讀」之中,而唯一能做的「操作」是「下一頁」和偶爾「選擇」對話框(例如:『向北方走』)。更重要的是,由於主角並沒有官方姓名,玩家在遊戲開頭被要求命名他,因此在這個段落,玩家將看到自己取的「名字」被敘述進行著某些行為,因此遊戲/話語相當於在這個短暫的時間內徵收了玩家的「主權」,而玩家經驗到的則是「主體的分裂」。

這個段落正濃縮了整個遊戲的本體論訊息乃至故事核心:主體(S)的分裂,更精確地說,拉岡(Jacques Lacan)意義上的分裂主體($)。

2021年5月25日 星期二

煙硝、鬼火與菩提:初探yeo的天才之作《逮捕石佛》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第四十五期(2021.04出刊)


2018年,一個居住在莫斯科的天才獨立遊戲製作人yeo,以模仿8-bit像素化復古風格的遊戲《石河倫吾的朋友們》(The friends of Ringo Ishikawa)騰空出世。這個關於一個日本叛逆高中生和他的死黨們畢業之前最後一個秋天的遊戲,彷彿是《熱血系列》(Kunio-kun)的當代化,卻是以一種逆反的姿態,透過引入「不斷流逝的時間」與「去目標化」,將一種無法消解的存有之憂傷帶入這個理當陳舊的類型故事中。遊戲中大部分的「時間」,除了幾段關鍵的劇情,我們不被強迫完成任何的「目標」(objective),遊戲甚至不會教你怎麼玩它。你可以去學校上課、在屋頂和同學對話、在街上跟不同校服顏色的NPC打架、去健身房鍛鍊,或者全然地錯過全部,而只是在街上晃蕩。你可以在夜晚的公園長蹬上抽菸,你也可以不進食,但你永遠不會「餓死」;你可以只是在臥室裡打電動或就只是「無所事事」,而時間在你眼前流去。大部分的段落,遊戲的推進機制被「去目標化」,成為時間流逝本身。而你也可以去書店買一本書然後「閱讀」它,例如FD的《Brother》——調皮地暗示是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等,但你不會真的「讀到它」。你只是按下一個鍵,然後看到石河倫吾拿起書的專注動作和標記頁數的數字在奔跑,然後數字跑完,看到他發出的一句評語。按住按鍵的時間就是你的「閱讀」時間,儘管我們並沒有真的「閱讀」到任何東西。因此儘管我們依然能滿足於各種目標的達成,但時間的開放性、無目的性和無可抵擋的流逝,導致它持續地關於某種不確定性,並將玩家拋入其中。這也是為什麼當遊戲結尾,當開頭那群與石河倫吾一同在公園與敵黨械鬥的朋友們紛紛因各自不同的原因走向不同的生命道路,只剩下石河倫吾一個人在雨中的月台赴約,擊倒一批又一批的敵人,我們不免要意識到一紀重拳向玩家擊來:「啊!我就要消失了呢!」宛如《銀翼殺手》(Blade Runner)最後羅伊的台詞,黑幕漸漸淡入,石和吾倫因為像素化而無法解讀的面容在我們眼前、在雨中消失,像是雨中的眼淚。



尚‧皮耶‧梅爾維爾、吳宇森和路易·馬盧


2020年yeo推出了第二個8-bit風格遊戲《逮捕石佛》(Arrest of a stone Buddha)並以更極端與極簡的方式在遊戲中進行他對「時延」(duration)的實驗。這個更加抑鬱,關於一個1976年巴黎殺手的遊戲,被切割成兩個互不侵犯的塊狀部分,並交替輪環:橫向轉場/卷軸的超高密度射擊;在巴黎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


在前者中,你必須自行發現幾個規則:你彈無虛發槍槍致命,但敵人數量荒謬並同時從你的前方和後方像潮水般奔向你,而你不能裝填彈藥,只能從奔來的敵人手中「奪槍」。甚至你只能「低速步行」,只能承受幾發子彈,而除非抵達一個「轉場點」,敵人會無限增生(spawn)。因此你「必須」在每一個敵人出現並開槍前向前輾壓推進,並同時重複「轉身」射擊,強度接近歇斯底里;在後者中,你在與接頭人的短暫交談後便被拋進冷調的巴黎街頭,你徹底地「沒有目的」,在一個只有一間藥局(賣安眠藥)、一間電影院、一家酒吧(賣菸,抽完了必須再去買)、一家服飾店、一個你自己的公寓、一個什麼都沒有的電梯大樓樓頂和一間美術館的街區,你唯一的目的就是「閒晃」,但不論你做什麼,或什麼都不做,時間都會「過去」,並日夜循環,直到下一場「暗殺」。安眠藥能加速一個夜晚的經過,但大多時日你不能購買,一定時間前也不能吞食。除了每次完成任務後和你短暫對話的接頭人,在遊蕩的巴黎,除了最低限度買賣行為,沒有任何一個實質意義上能夠「互動」的NPC,也沒有任何「可積累之物」。所有人都與你無關,他們宛如鬼影。只有你,和時間。


直到不知道第幾個晝夜,當Erik Satie的《玄秘曲1號》(Gnossiennes No.1)出現時我才首先意識到這是什麼:這是路易·馬盧(Louis Malle)的《鬼火》(Le Feu follet)。我們宛如片中的Alain,剛從戒斷(癲狂)中出院,卻依然與世界意義孤絕。《鬼火》中的同一首曲子出現在這裡,召喚著同一個靈魂,而他也有一個愛人。遊戲中一個街邊的門,進去會淡入一個(疑似)女人的房間,但每次進去(如果得以進去),我們只會看到主人翁坐在床邊,而床上「疑似是」一個轉過頭去的睡姿女人,或是什麼也沒有?因為像素太低我們無從辨認。我曾在那裏待了一整個遊戲時間的晝夜,但除了窗外變化的雲彩,什麼也沒有發生,除了夜晚。


這同時是一個尚‧皮耶‧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的世界,它屬於《午後七點零七分》(Le Samouraï)中的那同一個巴黎,而遊戲就發生在這個梅爾維爾式簡潔、沉默、苦修世界之中,配樂不時宛如獸鳴的低頻震盪,呼應著這頭沉默的老虎。最後是吳宇森(John Woo),射擊段落子彈與敵人荒謬的數量和強度,和悲劇英雄式配樂中音符爬升的顆粒分明,無處不是吳宇森式的狂喜(ecstasy)。或許也是因此,遊戲中你唯一能「擁有」的物件,是周潤發那身風衣和墨鏡,而我們可以像《喋血雙雄》(The Killer)中的小莊搭上遊艇瀟灑逃逸,即便這份瀟灑是如此地短暫。我非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英雄本色》(A Better Tomorrow)和《喋血雙雄》正是誕生自吳宇森對梅爾維爾和當年存在主義浪潮崇敬地臨摹。


在遊戲中有一家電影院,你可以進去「看電影」,但因為影廳被展現為一個側剖面,我們不會真正看到銀幕,宛如《石》中的「讀書」,我們因而只會看到打在銀幕和觀眾席間的光線,和同樣無法解讀的主人翁的臉,我們進去,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只是透過配樂,我們知道什麼人或許正在心碎?這三位導演的電影疊映在《逮捕石佛》中因而不是一個巧合,這只是yeo在創作中進行美學系譜「翻土」的結果,而在遊戲感謝名單中,這三位導演被直接點名致意。

2021年5月21日 星期五

壁虎先生的最佳電玩(Mr. GeckoBiHu's Video Games of All Time)(2021.05. Edition)(Beta)


1. 《死亡擱淺》(Death Stranding)|2019,PS4|2020,PC|小島工作室(Kojima Productions)|Written and Directed By:小島秀夫(Hideo Kojima);Game Designed By:小島秀夫;Art Director:新川洋司(Yoji Shinkawa);Producer:今泉健一郎(Kenichiro Imaizumi)、James Vance、Ken Mendoza;Produced and Created By:小島秀夫

2. 《返校》(Detention)|2017,PC|赤燭(Red Candle Games)|Producer:姚舜庭;Creaters:王光昊、王瀚宇、江東昱、陳敬恆、楊適維、徐嘉陞、何霈君;Music:張衛帆


3. 《薩爾達傳說:曠野之息》(The Legend of Zelda: Breath of the Wild)|2017,Nintendo Switch、Wii U|2017,Nintendo Switch|Nintendo EPD3|Director:藤林秀麿(Hidemaro Fujibayashi);Technical Director:堂田卓博(Takuhiro Dohta);Art Director:Satoru Takizawa;Producer:青沼英二(Eiji Aonuma)


4. 《逮捕石佛》(Arrest of a stone Buddha)|2020,PC、Nintendo Switch|2020,PC|Written and Directed By:Yeo;Backgrounds By:Artem “Wedmak2” Belov;Chatacters By:Nikolay Gilyazetdinov、Yeo;Programmed By:Yeo


5.《恐龍危機》(Dino Crisis)|1999,PS|2000,PC|卡普空(Capcom)|Produced and Directed By:三上真司(Shinji Mikami); Main Planner:巧舟(Shu Takumi)、松下邦臣(Kuniomi Matsushita)、小林裕幸(Hiroyuki Kobayashi)


2021年4月1日 星期四

《墮胎師》:面對黑日

(圖/《墮胎師》臉書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第四十三期(2021.02出刊)
(內文會有本片暴雷,由於本片尚未有台灣院線上映機會,各位閱讀可自行斟酌)


去年金馬影展,台灣影評人Ryan(鄭秉泓)在看完《墮胎師》(The Abortionist)之後在 Facebook 上寫道「很糟,不配兩個提名,連一顆星都不配」、「陳果導演生涯劣作」。他的評價、這個評價所受到的歡迎,以及它和今日越趨取巧矯媚的台灣電影所受到的吹捧的對比,是如此地令我感到恐怖,以至於我必須要至少提出一點我對這部影片的看法。

《墮胎師》的神秘而幾乎遭受到的徹底誤解,起源於陳果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嘗試: 180度地重設他的角色及其象徵秩序,就像林區(David Lynch)在《雙峰:回歸》(Twin Peaks: The Return)中從紅房間(The Red Room)中召喚沉睡已久的庫柏(Dale Cooper)回到世間,與已經令雙峰鎮陷入永夜的黑庫柏戰鬥一樣,《墮胎師》中由白靈飾演的珍姐,是陳果從紅房間中招喚來與《餃子》(Dumplings)中的媚姨戰鬥的白庫柏。《墮胎師》因而是一張被倒過去的惡魔牌,我們處在一個倒映的世界,而我們必須在這裡重掌自己的命運。[1]

我們因而不該再像對《香港有個荷里活》(Hollywood Hong Kong)那樣可以只用一種熟悉的乾癟去人化政治隱喻去解讀它,更不該去期待一個對早期陳果狂奔香港的回歸,因為那個《細路祥》(Little Cheung)所奔跑著的街道,已經不復存在。事實上,《細路祥》是向外的電影,而《墮胎師》最令人驚喜而意外,也最被漏接的性質是,它是一部向內的電影,它關於在一位母親心中掙扎求存的善,但它更折射出了一個作者對其自身創作痛定思痛的重思,及其對自身之脆弱與痛苦最私密的書寫。

2021年2月15日 星期一

一、前言:請客吃飯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準備這篇文章的過程中,想起了查爾斯·勞頓(Charles Laughton)的《獵人之夜》(The Night of the Hunter)。(圖:壁虎先生)

文/壁虎先生


在我整理我對2020年台灣電影所記下的筆記時,我想起來了一件事:大概在一年多以前,我被全台灣最有權勢的電影監製「警告」的事。

二、多力多滋人文主義:2020台灣劇情電影的一種傾向

(圖源:Unsplash。)


文/壁虎先生

應該是在去年,我在一個意外的場合中獲知了一個詞彙,並同時感到了驚訝與恐怖:「人文主義」。並不是我從來不曾在其他地方聽過這個詞彙,而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至少在我短暫十年的(比較認真的)觀影經驗中,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這樣的詞彙去指認一部電影,一部「人文主義電影」。而我的恐怖,則是來自於某種,在我聽到「人文主義」這四個字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頓悟,也就是,為什麼這段時間以來(或許抓個二十年)的台灣電影會這麼爛。而且,是用這樣的方式以這樣的特色地爛卻又是如此地具有不可指認性。在我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一切好像突然清晰了起來。因為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是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去想像電影,用這樣的方式去拍攝一部電影,用這樣的方式去評論一部電影的,一部「人文主義電影」。但它又好像是一種像是空氣一樣的不需被言明的東西,是如此地日常,以至於根本不需要被說出來,所以你在今日不再會常看到這個詞彙,儘管它無處不在。它是如此地像是我們呼吸的空氣,以至於當它開始發生變質而令人窒息,我們在昏死過去之前都無能力察覺其實氧氣已經耗盡,甚至會因而感到舒適而放鬆,儘管我們已經奄奄一息。好像「人文主義」作為一種屬性,只要能夠被歸屬於其範疇之下,便保證了某種美德的存在似的。

所以,為了要指認,我對這段時間以來,或者至少在這篇文章的範圍中,去年的台灣電影的某種傾向,請容我對這四個字稍作修正(既然它現在已經進入了我的象徵系統當中,我便不能、也無能力去刪除它,而只能以我的方式去重新定位它)。請容我這樣地去定位今日的台灣電影,不是「人文主義」,而是「多力多滋人文主義」。

三、鬼魂便來見你:2019-2020台灣電影十一佳



文/壁虎先生


1. 《Once》(2019)
謝麗伶

2. 《少女的祈禱》(ANIMA阿尼瑪版)(2020)
吳梓安

3. 《還有一些樹》(2019)
廖克發

4. 《夜車》(2019)
謝文明

5. 《唐朝.綺麗男(1985,邱剛健)》(2018)
蘇匯宇

6. 《無頭河》(2019)
梁廷毓

7. 《伏魔殿》(2020)
王逸帆

8. 《再現空白》(2020)
陳界仁

9. 《女性的復仇》(2020)
蘇匯宇

10. 《青春不朽》(2020)
林君昵、黃邦銓

11. 《The White Waters》(2019)
蘇匯宇


2021年2月14日 星期日

面對主體的存有匱乏:邱剛健被低估的奇作《阿嬰》

《阿嬰》劇照(取自葉錦添個人網站


原文刊載於《放映週報》第683期
由於文章長度,原文分五部分刊登:(一)(二)(三)(四)(五)

文/壁虎先生

一、前言

要回顧邱剛健而不提及他的編劇成就,不提一下他在邵氏時期由楚原導演的《愛奴》(1972)或由張徹導演的《死角》(1969),或者香港新浪潮時期由關錦鵬導演的《地下情》(1986)、《胭脂扣》(1987)、《阮玲玉》(1991),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像要回顧他卻不提到他的詩才,或不提到他早年和《劇場》雜誌的成員們將現代主義文本帶入港台甚至玩起自己的版本的事蹟,幾乎是不可能的一樣。但要回顧邱剛健卻完全不提及他作為一個導演的身分和遺產,卻不只不是不可能,而且是往往如此的,事實上,或許正是因為邱剛健在香港的編劇生涯是如此出色,時至今日大家似乎依然傾向認為邱剛健的導演身分不是那麼值得一提,它永遠是大師創作生涯裡邊邊角角的補充,或兩三句話帶過,而在過去那些由港台各電影單位製作的華語大導演歷史排名裡,你也基本上不會看到邱剛健的名字。直到最近國家電影中心延續了2018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想像式前衛:台灣1960s的電影實驗」回顧《劇場》雜誌成員們早年的現代主義躁動,並於2019年出土了邱剛健早年帶有布紐爾(Luis Buñuel)氣息的實驗短片《疏離》(1966),無獨有偶蘇匯宇作為某種「補拍複訪創作」的《唐朝綺麗男(邱剛健,1985)》(2018)獲得了廣泛的好評而引起了一些複訪《唐朝綺麗男》的興趣,這個狀況或許才稍微有了一些鬆動。

一生僅執導完成三部劇情長片(另有兩次未完成嘗試)和一部實驗短片,邱剛健並沒有在讓他以一個編劇家大放異彩的香港完成他的任何導演作品,三部長片中,一部完成在新加坡(《新潮紅樓夢》),兩部完成在他早年生長的台灣,而也正是這兩部影片(《唐朝綺麗男》和《阿嬰》)定義了作為導演的邱剛健。

邱剛健的導演處女作,1977年的《新潮紅樓夢》(又名《紅樓夢醒》),是一部幾乎沒人看過的影片,他本人亦對此片成果嗤之以鼻。【註1】邱剛健因幾次導演嘗試不順而離開邵氏,後於一個比較漂泊的時期完成此片,它原定由岳楓指導,在他退出後才由邱剛健接手。一個將《紅樓夢》挪到當代的商業愛情喜劇,講述無依台灣女孩林黛玉來到新加坡大商賈家依親,愛上這個中落家族中眾人寵愛的萌呆公子賈寶玉的故事,然而這部理論上應該是通俗輕巧的影片,在中段賈家顯現出越來越令人不寒而慄而令人作嘔的面目中漸進往嚴肅悲劇的方向演變,讓片末突如其來的喜劇翻轉和鄉村吉他合唱,帶有一種如同其天真傻勁主人翁般的呆萌可愛和波希米亞氣息,換句話說,呆萌最終戰勝了淫穢腐爛的封建家族。儘管這是一個比較爛漫的電影,邱剛健對邪淫族長結構的關注已經浮現,現在看依然萌生妙趣。

邱剛健的第二部導演長片,1985年的《唐朝綺麗男》,則是真正開始體現其藝術表現力的長片。該片表面上內容描繪唐朝兩位遊手好閒,分屬賤民、貴族的美男子豐樂、俊男和隱匿其宦官千金身分的少女念奴,三人四處遊樂的冒險和糾纏的情愛,他們如何遇見日本來的學習僧、放蕩殺手,並捲入了政治、慾望和精神迷途漩渦,是一部表現對性的、政治的、精神超越的烏托邦的追索如何陷入危殆的作品,其美學布局充滿生命力、實驗風範和解放各種意義上符號制約的企圖,在解嚴前夕騰空出世,頗為耐人尋味。更有意思的是它和兩股潮流的疏離:一、素有同時香港商業情色片的外表,卻透過將沉潛哲思帶入片中,挑明與之區隔的企圖(這在同樣由秦天南、邱剛健編劇,方令正導演的的《唐朝豪放女》(1984)便有所圖);二、這部片出現在台灣新電影衝破舊愛國電影、健康寫實電影和三廳電影的革命爆發期,然而新電影幾乎一面倒採用完全相異的新寫實美學(儘管它同時也有來自新電影脈絡的奧援,諸如剪接師廖慶松)。簡言之,兩個世界跟它都有基因關係,但都不附屬。事實上它更接近那個早年由《劇場》雜誌溢出卻未在電影界真正成形的現代主義電影(這個脈絡還包括電影被禁導致台灣事業夭折的牟敦芾和最後沒在香港拍成電影的黃華成),並網羅了當時的戰友張照堂擔任攝影和藝術指導,然而該片製作時亦發生過和資方間的張力,電影公司一度因不滿張照堂的攝影風格將他撤換,而邱剛健為了站在張照堂這邊甚至一度宣布退出即將完成的影片製作,後來創作者和資方的衝突順利化解,兩人也回歸將影片完成,不過上映後的票房和評論迴響大多冷感。【註2】

1990年的《阿嬰》(英文片名「Ming Ghost」),邱剛健的最後一部導演作品,則是本文所要談論的主題,這部獨特而充滿野心的影片——講述一個明朝知縣的千金女兒,在一件強暴襲擊事件後化作女鬼回到人間索討其象徵債務,並導致男性權力秩序分崩離析的故事——可能比《唐朝綺麗男》還不知名。現在回頭檢視這部影片,《阿嬰》可能是九零年代最被低估的台灣電影(甚至是華語電影,儘管我們不喜歡這個範疇),而邱剛健則是當年最被低估的台灣(乃至華語)導演之一(如果不是最被低估的)。為了要重新檢視這部影片,同時提供一些我對這部影片的看法,我們首先必須回顧當年這部影片從製作過程到發行時的混亂,以及隨之而來的評論(以下內容整理自當年的報紙及雜誌報導,至於內容是否真切屬實則無法考究,亦非本文之核心要旨,僅只作為某些回到當年脈絡的參照點)。

2021年1月5日 星期二

壁虎先生年度佳片2020(新片)

1.《深夜裡的美味秘方》(First Cow) 2019|Kelly Reichardt

2.《天生蠅家》(Mandibles)

2020|Quentin Dupieux


3.《逃亡的女人》(The Woman Who Ran)

2020|洪常秀


4.World of Tomorrow Episode Three: The Absent Destinations of David Prime

2020|Don Hertzfeldt


5.《校園塗鴉派》(Cleaners)

2019|Glenn Barit


6.《南巫》(The Story of Southern Islet)

2020|張吉安


7.《墮胎師》(The Abortionist)

2019|陳果


8.《曼克》(Mank)

2020|David Fincher


9.《夜香.鴛鴦.深水埗》(Memories to Choke On, Drinks to Wash Them Down)

2020|梁銘佳、Kate Reilly


10.《在世界盡頭開始旅行》(To the Ends of the Earth)

2019|黑澤清

2020年12月30日 星期三

《死亡擱淺》初探 :「對,世界一蹋糊塗,但我要去找我的愛人了!」


文/壁虎先生 

原文刊載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第三十八期(2020.09.10出刊)

(本文包含《死亡擱淺》的大雷點,閱讀請自行斟酌) 

小島秀夫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這個自稱「自己的身體有70%由電影組成」[1]的明星遊戲製作人,對好萊塢俗套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以至於不論是《潛龍諜影》(Metal Gear Solid)系列或《死亡擱淺》(Death Stranding)都天真地要你經歷所有他所能想像得到的全世界最俗爛的肥皂劇角色形象和情節,至乎於怪誕的地步,然而他又有能力,這使他與眾不同,在這樣垃圾食物油鹽糖脂的怪誕中,綻放一個非常「清醒」(sober)的東西,而它是如此之清醒,以至於召喚出某種今日好萊塢都沒人可能會真心相信的東西:鉅片依然可以為建立一種社群道德而存在。

或許正是這種「清醒」,產生出了這樣的時刻:你會馬上意識到你這輩子永遠不會在其他地方再經驗到這樣的時刻,再看一百部電影,或再玩一百個遊戲,它都不會再發生。那不只是「魔幻時刻」(magic moment),這個無聊的詞無法描述它的美,它是在試圖複製某種「崇高」(divine)之遭遇。

小島離開Konami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後的第一個作品《死亡擱淺》至少給了我三個這樣的時刻:第一個,這也是這次整個建基在對連線互動的獨特運用上的gameplay loop在賭的,是當山姆(Sam)第一次去過風電廠的回程,Low Roar的〈Everything You Need〉出現,然後你突然意識到你剛才如此小心翼翼、困難而孤獨驚險地穿越的同一個地方,在訂單完成、該地區被「連上網路」(故事中和字面意義上)後的回程途中,怎麼突然多出了這麼多鼓勵的標語跟方便穿越的資源(橋、繩索、梯子、郵筒...),以至於在一秒鍾之內產生出一種甘霖般略顯煽情的動人。

第二個時刻,則是要送開若爾藝術家(The Chiral Artist)回去找她男朋友的訂單:年輕男女在爆炸中以為彼此死亡,男孩憤世嫉俗,對山姆惡言相向,山姆來到女孩的避難所,女孩要求山姆帶她去找男孩團圓。一個超級俗套甚至有點可笑的情節,但卻如此簡單而有效,它的美來自於你送了這麼多的訂單,背了這麼多貨箱,它的內容物都只是一些文字,它是救命物資、實驗成果、文化瑰寶,但對我來說都是箱子,與我何干,我只是沉默的駱駝,然而這一刻你的背上突然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因為山姆像是背著貨物背著她,對玩家而言你是面對著她的,你(玩家)因而必須直視她的眼睛,而駱駝的沉默和貧瘠的世界都在這一刻被盼望的眼神所打亮了而熠熠生輝,那是年輕生命最純粹的反駁:「對,世界一蹋糊塗,但我要去找我的愛人了!」它更耐人尋味地象徵道德和時間在同時的逆反和修復,因為你上次背一個人形貨物已經是遊戲開頭,你死去老母親的遺體,突然,在數十小時的重複之後,你又無預警地被給予一個這樣的任務,而這次被包裹在為避免會加速世間事物時間流逝的「時間雨」(Timefall)而設計的「屍袋」裡的,卻是活生生的等待新生的年輕女子,而這個時候Low Roar的〈Give Up〉像是溫柔的微風,它歌詞明明在講絕望,但它的曲又是如此美麗而向著遠方。

《麻將》:楊德昌的「國族寓言」



原文刊載於2019年12月出版,實際於2020年4月上市的《Fa電影欣賞》第181期


文/壁虎先生


我們在二〇一九年看到了無數九零年代拒絕死去的幽魂將我們呆若木雞地攫於一場夢魘,然而楊德昌早已在《獨立時代》和《麻將》憤怒地預言了這場瘟疫,而任何的理由都無法免除我們二十多年來幾乎系統性地忽視他的警語或將其看作只是某種過渡時期作品的罪責。楊小濱在《你想了解的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但又沒敢問拉岡的)》的一個註腳中提到或許存在用詹明信的「國族寓言」解讀《獨立時代》的可能性的敏銳直覺因而有必要繼續說下去。另一個關鍵鑰匙來自曾參與《台胞》紀錄片的吳介民的《尋租中國》和他「探問台灣與中國的糾葛時,選擇從『經濟』而不是文化、從『當代』而不是從歷史切入」的起點。楊德昌的國族寓言因而首先是關於全球資本主義價值(剝削)鏈的國族寓言,更是「廣東模式」的國族寓言:在《獨立時代》中以「佛洛依德說溜嘴」的形式,被壓抑在暴富台北底下的「西進焦慮」被體現為一連串人物的「痙攣」:阿欽「一國兩制」的笑話、Larry的「撐死政策」、Birdy的「後現代」藝術家/政治家宣言和小明關於天安門屠殺和民族癲狂的困惑,他們成為戳穿「亞洲價值」這一虛假概念之惡的利刃,並在《麻將》抵達了他們的邏輯結果,刺出鮮血和死亡,濺在殖民地(香港台灣)和東西方資本主義帝國博弈牌桌上。紅魚詐騙集團借道「香港」掠食女人的情節正是「廣東模式」的隱喻,而它的邏輯結果正是反噬:吞沒崩潰的「香港」和他的永夜嚎哭,在一個試圖以符號增生絕望抵抗「閹割」的怪誕場景;在宛如陽痿陽具的台商邱董,絕望地盼望小活佛「發大財」的騙局能夠拯救自己;在被自身的憤世嫉俗反噬的紅魚,《麻將》的伊底帕斯。這則國族寓言被張雨生的狂飆主題曲定義:〈Whatever Happen to Hong Kong〉,Hong Kong(Taiwan)?